重过金陵

●飞尽杨花

金陵故都最好，有朱楼迢递②。嗟倦客，又此凭高，槛外已少佳致③。更落尽梨花，飞尽杨花，春也成憔悴。问青山，三国英雄，六朝奇伟。

麦甸葵丘④，荒台败垒。鹿豕衔枯荠。正潮打孤城⑤，寂寞斜阳影里。听楼头，哀笳怨角，未把酒，愁心先醉。渐夜深，月满秦淮，烟笼寒水⑥。

凄凄惨惨，冷冷清清，灯火渡头市。慨商女不知兴废。隔江犹唱庭花，余音亹wěi亹⑦。伤心千古，泪痕如洗。乌衣巷口青芜路，认依稀，王谢旧邻里⑧。临春结绮⑨。可怜红粉成灰，萧索白杨风起⑩。

因思畴昔，铁索千寻?，谩沉江底。挥羽扇，障西尘，便好角巾私第?。清谈到底成何事。回首新亭，风景今如此。楚囚对泣何时已?。叹人间，今古真儿戏！东风岁岁还来，吹入钟山，几重苍翠。

说明

本词以写登高所见景物着手，引出对三国时期、六朝兴废的疑问，借古伤今，表达了深沉的亡国之思。

注释

①莺啼序：词牌名，为最长的词调，篇幅较长，追于铺叙，是词中大赋，共二百四十字。首见于金代王喆词。王喆词首句为“莺啼序时绕红树”，调名或由此而得。

②迢递：形容连绵曲折。

③槛外已少佳致：化用王勃《滕王阁序》：“阁中帝子今何在？槛外长江空自流。”

④麦甸葵丘：形容废墟、丘陵上都长满了葵麦。

⑤正潮打孤城：出自刘禹锡《金陵五题》之一《石头城》“山围故国周遭在，潮打空城寂寞回”之句。

⑥月满秦淮，烟笼寒水：出自杜牧诗歌《泊秦淮》：“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

⑦亹亹：形容久而未止。

⑧“乌衣巷”三句：化用自刘禹锡《金陵五题》之二《乌衣巷》“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之句。

⑨临春结绮：出自刘禹锡《金陵五题》之三《台城》：“结绮临春事最奢。”

⑩“可怜”二句：出自白居易诗歌《和关盼盼感事诗》：“见说白杨堪作柱，争教红粉不成灰。”

?铁索千寻：出自刘禹锡诗歌《西塞山怀古》：“千寻铁锁沉江底。”

?“挥羽扇”三句：言晋王导事。《世说新语·轻诋》：“庾公（亮）权重，足倾王公（导）。庾在石头，王在冶城坐，大风扬尘，王以扇拂尘曰：‘元规尘污人。’”《雅量》载庾亮有东下意，王曰：“若其欲来，吾角巾径还乌衣，何所稍严。”

?楚囚对泣何时已：出自《世说新语·言语》：“过江诸人，每至美日，辄相邀新亭，借卉饮宴。周侯中坐而叹曰：‘风景不殊，正自有山河之异。’皆相视流泪。唯王丞相愀然变色曰‘当共勠力王室’，克复神州，何至作楚囚相对。”楚囚，原本指春秋时期被俘到晋国的楚国郧公钟仪，后代指被囚禁者，也比喻处境窘迫、无计可施的人。

译文

金陵故都朱楼连绵曲折，在我心中是最好的都城。饱尝丧国之痛，心灰意懒的我此刻再次登临，槛栏外面那些美丽的景色此刻在我眼里却已经失去了魅力。这个春天显得是那样的憔悴，梨花落尽，杨花不飞。我忍不住想要问那青山：“这还是当年三国时代英雄辈出，六朝时代奇人伟士迭现的金陵故都吗？”

到处都是长满了葵麦的废墟、荒丘，任凭麋鹿和野猪奔走践踏。在夕阳的斜晖中，潮水寂寞地拍打着城墙，我站在楼头，听那远方传来的哀怨的笳角声，还没有喝几杯酒，就因为满心的哀愁而醉倒了。夜色渐浓，我停泊在秦淮河畔，只见月色朦胧，河面上烟云笼罩，一片凄冷。

岸上，那曾经酒旗戏鼓、熙熙攘攘的闹市区，如今却一片凄凉惨淡、杳无人烟。感叹只有那茶楼酒肆里的歌女不知道朝代的兴废，仍然时时弹奏起那《玉树后庭花》这样的靡靡之音。想到千古兴亡一夕间，忍不住让我泪雨滂沱。那乌衣巷口青色的道路两旁，依稀可以认出是当年鼎盛一时的王、谢两大家族的住处。想到当年这里六朝权贵竞相奢华，一到春天便张灯结绮，如今都城已经变得荒凉一片，那些曾经的权贵又四散到哪里去了呢？

又想到以前东吴铁锁横江，仍抵挡不住东晋南下，最终被灭。如今南宋的士大夫们，就好比是当年的晋朝一样不能够勠力同心，共同抗敌，最后还因为清谈而误国。回首新亭，风景依旧，想起当年过江之人在这里相对而泣，他们应该也对曾经不能团结一致、共御外侮而后悔不已吧。感叹这世间今古之事，竟然像是儿戏一般！东风又每年按约吹至钟山，吹绿了满山的乔木，只是钟山依旧，风景已殊。

词评

大声疾呼，风号雨泣。

——清·陈廷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