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一

寄吴汉槎chá宁古塔②，以词代书，丙辰冬寓京师千佛寺，冰雪中作。

季子平安否③？便归来，平生万事，那堪回首。行路悠悠谁慰藉④？母老家贫子幼。记不起、从前杯酒。魑chī魅搏人应见惯⑤，总输他覆雨翻云手⑥。冰与雪，周旋久。

泪痕莫滴牛衣透⑦。数天涯、依然骨肉，几家能够。比似红颜多命薄，更不如今还有。只绝塞⑧、苦寒难受。廿载包胥承一诺，盼乌头马角终相救⑨。置此札⑩，君怀袖。

说明

《金缕曲》二首是顾贞观以词代书写给友人吴兆骞的书信，亦是请求纳兰性德帮助营救其友的作品。两首词均饱含深情，感人肺腑。第一首着重描写吴兆骞边塞寒苦生活，惹人同情与愤慨。第二首重在写与友人的交情，升华情感。遥远的边塞，二十年的光阴，可叹可惜却又无可奈何，独有藏于心中的情谊。

注释

①金缕曲：词牌名，即《贺新郎》，因叶梦得贺新郎词有“谁为我唱金缕”句，而名《金缕曲》。

②吴汉槎：名兆骞，字汉槎。江苏吴江人。顺治举人，以科场案受人诬陷，流放黑龙江宁古塔二十余年。宁古塔：旧址于黑龙江宁安内，距北京数千里。

●比似红颜多命薄

③季子：指吴汉槎。

④行路：过路人。悠悠：不相关的。

⑤魑魅：传说里的山林妖怪。此指汉槎为小人所陷害。

⑥覆雨翻云手：指陷害好人的阴毒小人。

⑦牛衣：乱麻编制的给牛御寒用的披盖物，此指乱麻编成的粗布衣。

⑧绝塞：极远的边塞。

⑨乌头马角：比喻不可能实现的事情。陈耀文《天中记·鸟》引《燕丹子》云：“燕太子丹质于秦，秦王遇之无礼，不得意，欲归。秦王不听，谬言曰：‘令乌白头，马生角，乃可。’丹仰天叹，乌即白头，马为生角。秦王不得已而遣之。”

⑩置此札：《古诗十九首·孟冬寒气至》：“客从远方来，遗我一书札。上言长相思，下言久离别。置书怀袖中，三岁字不灭。”

译文

你最近好吗？若是你能回来，想起过往那些伤心岁月，必定心生悲戚。曾经把酒当歌、共诉心声，而今他们却已为陌路。你家中尚有老母幼儿，共饮千杯的日子早已消失。正人君子总免不了落入贼人之手，我们在寒冷之地，不知已有了多久。

生活虽艰辛难挨，不要哭泣悲鸣。泪水湿了衣衫又能如何。天下之人，许多不曾团团圆圆，而你性命尚存，又怎能轻言泣愿。遥远的边塞之地，怕是寒冷难抑，你怕是饱受这苦寒。回首间，二十年匆匆，你尚在边塞。我必定会实现曾经的诺言，像燕丹盼归使乌头白马生角般救你回家。以词代信，望君少有忧愁。

词评

二词纯以性情结撰而成，悲之深、慰之至，叮咛告戒，无一字不从肺腑流出，可以泣鬼神矣！

——清·陈廷焯《白雨斋诗话》

其二

我亦飘零久①。十年来，深恩负尽，死生师友。宿昔齐名非忝窃②，试看杜陵消瘦③，曾不减、夜郎僝僽④。薄命长辞知己别，问人生到此凄凉否？千万恨，为兄剖。

兄生辛未吾丁丑。共些时、冰霜摧折，早衰蒲柳⑤。词赋从今须少作，留取心魂相守。但愿得、河清人寿⑥。归日急翻行戍稿，把空名料理传身后⑦。言不尽，观顿首。

注释

①飘零：漂泊。

②宿昔齐名：顾贞观年幼便为人所知，少时与吴汉槎齐名。宿昔，过去。忝窃：作者自谦，言妄得其名。

③杜陵消瘦：李白《戏赠杜甫》诗：“借问别采太瘦生，总为从前作诗苦。”

④夜郎僝僽：李白曾被流夜郎（今贵州省西部）。此借杜甫和李白暗喻作者与吴兆骞。张辑《如梦令》：“僝僽，僝僽，比着梅花谁瘦。”

⑤早衰蒲柳：蒲柳入秋即凋零。蒲柳，水杨。《世说新语·言语》：“顾悦与简文同年而发蚤白。简文曰：‘卿何以先白？’对曰：‘蒲柳之姿，望秋而落；松柏之质，经霜弥茂。’”

⑥河清人寿：古时认为黄河水清则天下太平、政治清明。此处指作者希望友人早日归来。《左传·襄公八年》载子驷曰：“周诗有之曰：‘俟河之清，人寿几何。’”

⑦空名：指身后名。《晋书·张翰传》载：“翰任心自适，不求当世，或谓之曰：‘卿乃可纵适一时，独不为身后名邪。’答曰：‘使我有身后名，不如即时一杯酒。’”

译文

漂泊他乡的日子匆匆而过，记不清已然逝去多少岁月。中举已有十年，却未能报答你这般生死之交，是我辜负了你的深情厚谊。杜甫曾因担忧流放夜郎的李白而心中忧闷，为斯而瘦。我现在也如同这般模样，夫人已离开人世，又与你分别。我的心变得空荡荡，凄凉之意顿生。我将心中这每一份愁苦细细向你诉说。

你生于辛未年我生于丁丑。寒冷的日子难挨，我们都曾经历过那般摧残，如同早衰的蒲柳一般。今后你要同我相知相守，尽知己之情，诗词大可少作。愿有一天黄河不再满是泥沙，而你也可归来。那时你必定会整理这些年在边塞的文稿。可叹这些都是空谈，尚未从寒冷中挣脱出来。空有许多话，如何也道不尽，愿早日归来。

词评

二词只如家常说话，而痛快淋漓，宛转反复，两人心迹，一一如见。此千秋绝调也。

——清·陈廷焯《词则·放歌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