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文学名著-战争与和平(上下)
世界文学名著-战争与和平(上下)
[俄罗斯] 列夫·托尔斯泰
本章字数: 7237

别佳在告别亲人并离开莫斯科后,便回到了自己的团队,此后不久被调到一个指挥着一支大部队的将军那里当传令官。从晋升为军官时起,特别是从加入作战部队并在维亚济马参加了战斗的时刻起,别佳一直处于一种幸福而又兴奋的状态,为自己是个大人了而感到高兴,一直充满激情而又急迫地不放过任何建功立业的机会。他为在部队里看到和经受的那些事感到十分幸运,与此同时他总是觉得,就在那里,在没有他的地方,现在正创造着真正的英雄业绩。因而他急于去那些他没到过的地方。

十月二十一日,当将军表示意欲派人去杰尼索夫的部队时,别佳苦苦哀求,希望能派他去,使得将军无法拒绝。但是,在派别佳去时,将军想起了他在维亚济马战斗中的不理智行为,当时别佳不按指定路线到派他去的地方,而是骑马冒着法国人的炮火跑到散兵线上,并在那里用自己的手枪开了两枪,因此在派别佳去的时候,将军不许他参加杰尼索夫的任何行动。正因为如此,别佳在杰尼索夫问他是否可以留下时,他脸红了,有些慌乱。在去森林边缘以前,别佳认为应该严格履行自己的职务,立刻返回。然而,当他看到法国人、看到吉洪、得知夜里肯定要发动进攻时,就如同年轻人都容易转变观点一样,他改变了自己的看法,他心里想,此前他一直都很尊敬的将军是废物,是德国人,而杰尼索夫是英雄,哥萨克大尉是英雄,吉洪也是英雄,他羞于在艰难的时刻离开他们。

杰尼索夫、别佳和哥萨克大尉骑马来到守林人小屋时,夜幕已经降临。昏暗中看得见备好鞍子的马匹、哥萨克和骠骑兵,他们在林间空地上搭棚子,(为了不让法国人看见烟火)在林中谷地里生起通红的火。在小房子的门廊里,一个哥萨克正卷着袖子切羊肉。小屋里面有三个杰尼索夫部队的军官,正在用门板搭桌子。别佳脱下自己的湿衣服让人拿去烤干,然后立刻去帮军官们搭餐桌。

十分钟后桌子搭好了,铺上了桌布。桌子上摆着伏特加、装在军用水壶里的罗姆酒、白面包以及烤羊肉和盐。

别佳和军官们一起坐在桌旁,用沾满油的双手撕着肥腻的烤羊肉,他处于孩子般的兴奋状态,充满了对所有人的温情的爱,因此相信别人也同样爱他。

“您怎么看,瓦西里·费道罗维奇,”他对杰尼索夫说,“我在您这里留一小天没事儿吧?”还没等到对方回答,他就自己回答自己说,“要知道我奉命了解情况,我这就是在了解……只是您要让我去最……重要的部队。我不是需要奖赏……我是想……”别佳咬紧牙关,看了看四周,轻轻摇动着高高抬起的头,挥动着一只胳膊。

“去最重要的部队……”杰尼索夫微笑着说。

“只是请您给我一支小队,完全让我指挥,”别佳接着说,“对您来说这算什么事?啊,您要小刀?”他对一个想撕羊肉的军官说,并把自己的折叠小刀递过去。

军官称赞了这把小刀。

“请您留下吧。我有很多这种小刀……”别佳红着脸说,“天哪!我都忘了,”他突然喊了起来,“我有很好吃的葡萄干,您知道吗,是那种没有核的。我们那儿有一个新来的商贩——带来了这些好东西。我买了十磅。我喜欢吃甜东西。你们想吃吗?”于是别佳跑到门廊去找自己的哥萨克兵,带回来几个总共装着五磅左右葡萄干的口袋,“吃吧,先生们,吃吧。”

“您要不要咖啡壶?”他对哥萨克大尉说,“我在我们的商贩那儿买的,好极了!他有许多好东西。他人也很诚实。这是主要的。我一定给您送来。也许你们的火石也用光了吧——这是常有的事。我带来了一些,就在这里……”他指了指那些口袋,“有一百粒火石。我买得很便宜。你们拿吧,需要多少就拿多少,要不就全拿去……”突然,别佳担心自己是不是在吹牛,便停下不说了,脸又涨得红红的。

他开始回忆,他是否还做了什么蠢事。他在逐一回想今天发生的事时,想起了法国小鼓手。“我们倒是过得很好,他怎么样了?把他带到哪儿去了?给他吃东西了吗?没欺负他吧?”他想。可是发觉自己吹了火石的事,他现在不敢说了。

“要是问了,”他想,“大家就会说:孩子可怜孩子。明天我要让他们看看,我是什么样的孩子。我要是问,会不会很丢人?”别佳想,“好吧,反正无所谓!”于是他红着脸,担心地看着军官们脸上有没有嘲笑的神情,立刻说道:“可以叫那个被俘的男孩来吗?给他点吃的……可以吗……”

“是呀,可怜的孩子,”杰尼索夫说,看来他并不认为想到那个孩子是什么丢人的事,“把他叫来。他叫樊尚·博斯 [1] 。叫来吧。”

“我去叫吧。”别佳说。

“去吧,去吧。可怜的孩子。”杰尼索夫又说道。

杰尼索夫说这话的时候,别佳正站在门旁边。别佳从军官们中间挤过去,走到杰尼索夫跟前。

“让我吻吻您,亲爱的,”他说,“啊,好极了?太好了!”他吻了吻杰尼索夫,跑到院子里。

“博斯!樊尚!”别佳站在门旁喊道。

“您叫谁,大人?”黑暗中一个声音说。别佳回答说,他叫今天俘虏的那个男孩。

“啊!是叫韦先尼?”哥萨克说。

樊尚的名字已经被大家叫得变了样:哥萨克叫他韦先尼,农民和士兵叫他维谢尼亚。这两种叫法都让人想到春天,倒也与这个青春年少的孩子的样子相符合。

“他在篝火旁烤火呢。喂,维谢尼亚!维谢尼亚!韦先尼!”黑暗中传来一个接一个的呼唤声和笑声。

“这孩子挺机灵,”一个站在别佳身旁的骠骑兵说,“我们刚才给他东西吃了,他饿极了!”

黑暗中传来脚步声,小鼓手光着脚吧嗒吧嗒地踩着泥水走到门旁。

“啊,您来了!”别佳说,“想吃东西吗?别害怕,不会把你怎么样的,”他补充说,胆怯而又亲切地碰碰小鼓手的手,“进来吧,进来吧。”

“谢谢您,先生。”小鼓手用颤抖的、几乎是孩子般的声音答道,开始在门槛上擦自己的脏脚。别佳有很多话想对小鼓手说,可是他不敢。在门廊里,他犹豫不决地站在小鼓手身旁。然后在黑暗中抓起他的一只手,握了握。

“进来,进来。”他只是又亲切地低声说了一遍。

“唉,我能为他做点什么!”别佳自言自语道,然后他打开门,让男孩从自己身边过去。

小鼓手走进小屋后,别佳在离他远些的地方坐下,认为再注意他有失体面。他只是摸着衣袋里的钱,拿不定主意,不知道把钱给小鼓手是否是可耻的事。

[1] 历史上确有其人,达维多夫在日记中有过相关记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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