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文学名著-战争与和平(上下)
世界文学名著-战争与和平(上下)
[俄罗斯] 列夫·托尔斯泰
本章字数: 7908

六月十三日深夜两点,皇帝把巴拉舍夫叫来,宣读了自己写给拿破仑的信,命令他亲自把这封信送交法国皇帝。在打发巴拉舍夫离开时,皇帝再次对他重复了那段关于只要有一个武装的法国人还留在俄罗斯土地上,他就绝不讲和的话,并叮嘱他“一定”把这些话转告拿破仑。皇上没有把这些话写进信里,因为他有自己的分寸,他觉得在最后一次尝试和解的时刻这些用词不合适,不过他还是命令巴拉舍夫一定要把这些话转告拿破仑本人。

巴拉舍夫在一名号手、两名哥萨克的陪同下于六月十四日凌晨出发,天亮前到了雷康特村。这是法国在涅曼河岸方向的前哨。他被几名法国骑哨拦住。

一位着深红色制服、头戴毛茸茸制帽的法国骠骑兵军士朝骑马走来的巴拉舍夫大喊一声,命令他站住。巴拉舍夫并没有立刻停下来,而是继续慢步前行。

这位军士皱着眉头咕哝着骂了一句,骑马冲到巴拉舍夫面前。他伸手握刀,粗鲁地朝这位俄国将军大喊,问他是不是聋子,怎么听不到别人的话。巴拉舍夫报出自己的身份。军士派了一名士兵去找军官。

这位军士不再理会巴拉舍夫。他同伙伴儿们谈论着团里的事情,对这位俄国将军连看都不看一眼。

巴拉舍夫和最高当局的权势人物走得很近,三个小时前还和皇上本人谈过话,在自己的职位上他已习惯了人们对他恭恭敬敬;可是在这里,在俄罗斯土地上,却看到这些粗人对自己这种敌对、主要是不敬的态度,他觉得十分奇怪。

太阳刚刚从云层后升起,空气清新,弥漫着露水。一群牲口被赶出村来,走在大路上;一只只云雀在田野里像水中的气泡一样,扑棱棱地飞起。

巴拉舍夫环顾四周,等着军官从村子里出来。俄罗斯哥萨克以及号手和法国骠骑兵们都没有说话,只是偶尔相互看看。

一名法国骠骑兵上校,看样子刚从被窝爬起,由两名骠骑兵陪着,骑着一匹喂得饱饱的漂亮灰马从村子里出来。无论是军官和士兵,还是他们的马,身上都有一种得意而炫耀的神气。

这是交战初期,部队尚完好无损,他们进行的是类似检阅式的和平活动。只是像交战初期常见的那样,军装威武整齐,精神饱满,士气旺盛。

法国上校强忍住哈欠,不过很有礼貌。他显然明白巴拉舍夫肩负重任。他带着巴拉舍夫穿过士兵队伍把他送到散兵线后面,告诉他说,他面见皇帝的愿望大概很快就能实现,因为据他所知,皇帝的驻地离此不远。

他们穿过村子到了雷康特村的另一头。沿途有一些法国骠骑兵的拴马桩,哨兵和士兵们都给自己的团长行礼并好奇地打量着俄军制服。据这位上校讲,师长驻扎在离这儿两公里的地方,他将接见巴拉舍夫并送他去要去的地方。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得这片绿野喜气洋洋。

他们刚走到山脚的一个小酒店,从山后迎面驰出一群骑马的人,一个骑黑马的高个子走在马队的前面,马具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头戴羽饰软帽,身披红色斗篷,黑色卷发垂在肩上。他双腿前蹬骑在马上,是典型的法国骑马姿势。此人迎着巴拉舍夫奔驰而来,羽饰随风飘动,身上的金银珠宝饰品在六月明媚的阳光下闪闪发亮。

法国上校朱尔内恭敬地小声说:“这是那不勒斯王。”这时巴拉舍夫离迎面驰来的这位骑手只有两匹马的距离了,他戴着羽饰、手镯、项圈和金饰,得意扬扬,表情做作。确实,这位便是现在被称为“那不勒斯王”的缪拉。虽然这个称号毫无缘由,但是大家都这么叫他,他自己对此也深信不疑,因此就摆出一副比以往更加得意、更加傲慢的架势。他也的确相信自己就是那不勒斯王。离开那不勒斯的前一天,当他与妻子在街头散步时,有几个意大利人高喊:“国王万岁!”他转身对妻子忧郁地笑了笑说:“这些可怜的人,他们还不知道我明天就要离开他们了!”

尽管他坚信自己就是那不勒斯王,尽管他可怜那些被他丢下的臣民,但是最近,在他奉命重服军役之后,特别是拿破仑在但泽会见他时,皇兄 [1] 对他说:“我封你为王,是为了让你照我的意志,而不是照你的意志来统治。”此后,他便欣然操起了老本行,就像一匹喂足了草料又没上膘的马一样正好用来干活。他感到自己被贵重的饰品打扮得花花绿绿,被套上马车,便心满意足地驾起车辕在波兰大道上高高兴兴地奔跑起来,虽然并不知道自己的目的和方向。

看见俄国将军,他摆出国王的姿态,庄严地仰起留有齐肩卷发的头颅,疑惑地看了看法国上校。上校毕恭毕敬地向他报告了巴拉舍夫的使命,但没能说清他的姓名。

“德·巴尔-马舍夫!”那不勒斯王说道(他以自己的果断克服了法国上校的困难,说出了巴拉舍夫的姓)。“很高兴认识您,将军。”他摆出国王的宽宏姿态补充道。这位国王讲话的声音一大,语速一快,身上的王威即刻便消失殆尽,变成一副固有的宽厚亲昵的腔调。把手放到巴拉舍夫的马脖子上,这一点他自己也没察觉到。

“怎么样,将军,看来事态在朝战争演变哪。”他说道,似乎对他不能评判的时局表示遗憾。

“陛下,”巴拉舍夫答道,“俄国皇帝不希望发生战争,正如陛下所见……陛下。”巴拉舍夫说,一口一个“陛下”,对一个还不习惯新封号的人频频称呼其封号,难免有些不自然。

听到巴拉舍夫先生的话,缪拉愚蠢地流露出一种满足的表情。但国王这个称号也意味着责任,他觉得作为国王和盟友,有必要和亚历山大的使者谈谈国事。他下了马,拉着巴拉舍夫的手离开恭候在一旁的随从们几步,和他一起来回踱着步,尽力把话说得有分量一些。他说从普鲁士撤军的要求侮辱了拿破仑皇帝,特别是现在,这个要求闹得尽人皆知,这伤害了法兰西的尊严。巴拉舍夫说,这个要求并无任何侮辱人的成分,因为……缪拉打断了他:“那么您认为发动战争的罪魁不是亚历山大皇帝吗?”他突然说道,脸上露出和善的傻笑。

巴拉舍夫陈述了为何他觉得实际上挑起战争的是拿破仑。

“啊,我亲爱的将军,”缪拉再次打断他的话,“我衷心希望两位皇帝能够解决这起事件,使违背我意愿的这场战争尽快结束。”他说话的语调是那种仆人间谈话的口气,尽管老爷们在争吵,但他们还是希望能做朋友。接着他把话题转到亲王身上,询问他的健康状况,回忆起跟他在那不勒斯度过的那段快乐有趣的时光。然后,似乎是忽然想起了自己国王的尊严,缪拉庄重地挺直腰板,摆出在加冕仪式上的姿势,挥动着右手说:“将军,我不再耽搁您的时间了,愿您的出使马到成功。”说完,他抖动着红色绣花斗篷和头上的羽饰,身上的宝石闪闪发亮,回到恭候在一旁的侍从那里。

巴拉舍夫继续前行,照缪拉的意思,他很快便能见到拿破仑本人,但实际上却没能很快见到他。反而像在前沿散兵线时那样,他在下一个村镇被达武 [2] 的步兵哨再次拦住。军团长的副官出来带他进村去见达武元帅。

[1] 拿破仑把自己的小妹妹卡罗琳娜许配给缪拉为妻。——译者注

[2] 达武(1770—1823),法国元帅,军团长。——译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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