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文学名著-战争与和平(上下)
世界文学名著-战争与和平(上下)
[俄罗斯] 列夫·托尔斯泰
本章字数: 8379

别佳返回守林人的小屋,在门廊里碰到了杰尼索夫。杰尼索夫正在激动不安和懊悔放走了别佳的心情中等着他。

“谢天谢地!”他喊道,“好了,谢天谢地!”他听着别佳兴高采烈的讲述反复说道。“你这个鬼东西,你害得我都没睡着觉!”杰尼索夫说,“好了,谢天谢地,现在躺下睡吧。天亮前还可以打个盹儿。”

“是的……不,”别佳说,“我还不想睡。而且我也了解自己,要是睡着了,一切都完了。再说,我习惯于战斗前不睡。”

别佳在小屋里坐了一会儿,高兴地回忆着此行的细节,生动地想象着明天将要发生的事。后来发现杰尼索夫睡着了,他就站起身,走到屋外。

外面还完全是黑的。小雨停了,可是水滴还在从树木上往下掉。离守林人小屋不远处看得见一些哥萨克的窝棚和拴在一起的马匹的黑影。屋后是看上去黑乎乎的两辆大车,旁边站着几匹马,在山谷里即将燃尽的火焰发出红色的光。哥萨克和骠骑兵并没有全都睡着:某些地方与雨水的滴落声和近处马匹的咀嚼声一起,还可以听到听不清楚的、似乎是耳语的说话声。

别佳出了门廊,在黑暗中四下望了望,走到大车前。大车下面有人在打着鼾,大车周围一些备好鞍子的马匹嚼着燕麦。黑暗中别佳认出了自己的那匹马,走到它跟前,虽然这是一匹小俄罗斯马,他却叫它卡拉巴赫马 [1] 。

“喂,卡拉巴赫,明天我们要出力了。”他闻着它的鼻子,吻着它说。

“怎么,大人,您还没睡?”坐在大车下面的哥萨克说。

“没有,啊……你好像是叫利哈乔夫吧?要知道我刚刚才回来。我们到法国人那儿去了。”于是别佳不仅仅详细地给哥萨克讲了自己此次侦察的情况,还讲了为什么他要去,为什么他认为宁愿自己冒生命危险也不能盲目动手。

“不过,您还是去睡一会儿吧。”哥萨克说。

“不,我习惯了。”别佳回答说,“你们手枪里的火石有没有用坏?我带来了。需不需要?你拿吧。”

哥萨克从大车下探出身子来,以便离近些仔细打量别佳。

“因为我习惯一切事情都认认真真地去做,”别佳说,“一些人却马马虎虎,不好好准备,事后就会后悔的。我不喜欢这样。”

“这话很对。”哥萨克说。

“还有一件事,亲爱的,给我磨磨马刀吧,钝了……(可是别佳不敢说谎)它还从来没磨过呢。可以吗?”

“怎么不可以,可以。”

利哈乔夫站起身,在他的背包里摸索了一下,别佳很快就听到钢铁擦到磨刀石上发出的霍霍声。他爬到大车上面,坐在车边上。哥萨克在大车下面磨着马刀。

“怎么,小伙子们都睡了吗?”别佳说。

“有的睡了,有的像我们这样。”

“那个孩子怎么样了?”

“韦先尼吗?他在那儿,在门廊里躺着。受了惊吓反而睡着了。他很高兴。”

此后,别佳倾听着磨刀声很久没有说话。黑暗中传来脚步声,出现了一个黑影。

“磨什么呢?”一个人走到大车跟前问。

“给大人磨马刀。”

“好事,”那个人说,别佳觉得他好像是个骠骑兵,“茶杯是不是忘在你们这儿了?”

“在车轮旁边。”

骠骑兵拿起了茶杯。

“大概快要亮天了。”他打着哈欠,说完就走开了。

别佳本应该知道,他是在树林里,是在杰尼索夫的队伍里,离大路只有一俄里,他坐在从法国人手里夺来的大车上,车的周围拴着马匹,哥萨克利哈乔夫坐在车下在给他磨马刀,右面的大黑点是守林人的小屋,左面下方红色的亮点是快要燃尽的篝火,来找茶杯的那个人是个想要喝水的骠骑兵;可是他却什么也不知道,也不想知道这些。他是在一个神奇的王国里,在这里一切都与现实毫无相似之处。大黑点也许确实是守林人小屋,也许是个通向大地深处的洞穴。红点也许确实是篝火,也许是一个庞大的怪物的眼睛。他可能确实是坐在大车上,更有可能他不是坐在大车上,而是坐在一个极高的塔上,如果从塔上掉下来,落到地面就要飞整整一天、整整一个月——甚至一直飞,却总也飞不到。可能大车下面坐着的只是哥萨克利哈乔夫,更有可能这是个没有人知道的世界上最善良、最勇敢、最神奇、最卓越的人。也许来找水喝并且又回到谷地去的那个人就是个骠骑兵,也许他刚刚消失就完全不见了,不存在了。

别佳现在不论看到什么,都应该不会让他感到惊奇。他是在一个神奇的王国里,在这里一切都是可能的。

他看了看天空。天空也像大地一样神奇。天开始放晴,朵朵云彩从树梢上快速掠过,似乎想要展露星辰。时而觉得天逐渐放晴,显露出黑色纯净的天空;时而觉得这些黑点是乌云;时而觉得天空高高地、高高地悬在上方;时而觉得天空完全降落下来,一伸手就可以触摸到它。

别佳闭上眼睛,身体摇晃起来。

水滴在滴落。一些人在轻声细语。马匹在嘶叫,在踢踢打打。有人在打鼾。

“唰啦,唰啦,唰啦,唰啦……”被磨的马刀发出霍霍声。别佳突然听见了和谐的乐曲声,演奏的是一支陌生、庄重悦耳的颂歌。别佳像娜塔莎一样有音乐天赋,比尼古拉要强,可是他从未学过音乐,从未想到过音乐,因此意外地出现在他头脑中的旋律对他来说特别新奇而又迷人。音乐声越来越清晰。曲调不断扩展,乐器不断更换。演奏起所谓的赋格乐曲,虽然别佳对什么是赋格乐曲一无所知。每种乐器,时而像小提琴,时而像小号——但是比小提琴和小号更优美、更纯正——每种乐器都在各自演奏,可是还没演奏完这个曲调,就与另外一种开始演奏几乎相同内容的乐器融合在一起,然后与第三种、第四种融合,所有这些乐器融汇为一体,然后又分开,然后再汇合,时而奏出庄严的教会音乐,时而奏出明快而又华丽的凯歌。

“啊,是的,我这是在做梦,”别佳向前摇晃着对自己说,“这是我耳朵里的声音。也许这是我的音乐。好吧,再来一次。演奏吧,我的音乐!来吧!”

他闭上了眼睛。于是从四面八方,似乎是从远处,各种声音忽高忽低地响起来,开始汇合,分开,再汇合,于是一切又都汇合成为那种悦耳庄严的颂歌。“啊,这是多么美妙哇!我想要多好就有多好。”别佳对自己说。他尝试着指挥这个由各种乐器组成的庞大乐队。

“喂,小声点,小声点,现在停下,”声音服从了他的命令,“好,现在要更激越、更欢快,还要更快乐些。”于是从未知的深处升起越来越增强的庄重的声音。“好,声乐,加入进来。”别佳命令道。于是,先从远处传来男声,然后是女声。声音不断加强,渐渐平稳、庄重、有力。别佳又惊又喜地沉迷在这非同寻常的美妙乐曲中。

歌声与庄严的凯歌进行曲融合起来,水滴在滴落,马刀唰啦、唰啦、唰啦地响着,马匹又在踢踢打打和嘶鸣,但是并没有破坏乐曲,而是融入其中。

别佳不知道这持续了多久,他欣赏着,一直对自己的陶醉感到惊奇,也因没有人与他分享而感到惋惜。利哈乔夫温和的声音唤醒了他。

“磨好了,大人,您可以用它把法国人劈成两半了。”

别佳醒了。

“天亮了,真的,天亮了。”他喊道。

先前看不清的那些马匹现在连尾巴都能看得见了,透过光秃秃的树枝看得见淡淡的晨光。别佳抖擞精神,他跳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卢布的硬币递给利哈乔夫,挥动着马刀试了试,然后把它插进刀鞘里。哥萨克们解开马缰,紧了紧马肚带。

“瞧,司令来了。”利哈乔夫说。

杰尼索夫走出守林人小屋,喊了一声别佳,下令准备出发。

[1] 卡拉巴赫是阿塞拜疆的地名。——译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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