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文学名著-战争与和平(上下)
世界文学名著-战争与和平(上下)
[俄罗斯] 列夫·托尔斯泰
本章字数: 5419

公爵夫人戴着白色睡帽,靠在枕头上(她的阵痛刚刚过去)。她的发烧的脖颈上淌满汗水,上面蓬散地缠绕着一缕缕黑发。她那张红润的好看的小嘴张着,唇上长着黑黑的细茸毛,她高兴地微笑着。安德烈公爵走了进来,来到她躺着的沙发床前。她明亮的眼睛里充满了孩童般的恐惧,激动不安,死死地盯住了他,神情并未改变。“我爱你们所有的人,我没有做过任何坏事,为什么要我承受这样的痛苦?帮帮我。”她的眼神在说。她看到了丈夫,却不明白此时他出现在自己的面前有何意义。安德烈公爵绕着沙发床走了一圈,吻吻她的额头。

“我的小心肝儿!”他呼唤她,他从未这样叫过她,“上帝是仁慈的……”她像孩子一样疑惑地看看他,目光里充满了责备。

“我曾那么期待你的帮助,但却什么也没等到,什么也没有,你也不来帮我!”她的眼睛在责备。对于他的到来,她不感到惊奇;她没明白,这是他来了。他的到来并不能让她的剧痛消失,或是减轻这种痛苦。阵痛又一次袭来,玛丽娅·波格丹诺芙娜让公爵离开房间。

医生走进房间,安德烈公爵退了出来,正好碰到玛丽娅公爵小姐,就又一次向她走去。他们悄声说起话来,但谈话总是中断,他们期待着,仔细地听屋里的动静。

“去吧,亲爱的。”玛丽娅公爵小姐说。于是安德烈公爵又向妻子的房间走去,坐在隔壁的屋子里等待着。一个女人从夫人房间里走出来,满脸的惊恐,一看到安德烈就显得局促不安起来。他双手捂着脸,就这样静静地坐了几分钟。门里边传来阵阵悲惨的、无助的、痛苦的呻吟。安德烈站起来,走到门前想推门进去,但房门被人顶着。

“不能进来,不能!”里边一个人惊恐地说。他焦急地在房间里踱来踱去。呻吟声停息了,又过了几秒钟,突然一个可怕的叫声——这不可能是她的声音,她是不会这样叫的——从隔壁传来。安德烈公爵跑到门前,叫声没有了,但却听到另外一个声音——婴儿的啼哭。

“为什么要把一个婴儿抱到那里?”在最初的一瞬间他这样想。“婴儿?什么婴儿?……为什么那里会有个婴儿?还是她生了个小孩?”

当他突然明白这声啼哭的所有欢乐意味时,眼泪使他无法呼吸,他双臂支在窗台上,啜泣着,转而又孩童一般大哭起来。这时门敞开了,医生走了出来,他衣服袖子卷着,没有穿外套,脸色苍白,下颚战栗着。安德烈公爵期待地看着他,但医生只是慌乱地瞅了他一眼,一句话也没说,就从他旁边走了过去。一个妇人正要跑出来,一看到安德烈公爵,便在门口迟疑着。他走进妻子的房间。她死了,还是那样躺着,就像五分钟前他所见的一样,虽然她的眼睛已不再转动,双腮惨白没有生气,但那长着黑色细茸毛的嘴唇,在那张美丽的、如同孩子一般天真无邪的脸上,表情依然如旧。

“我爱你们所有的人,我没有对任何人做过坏事,而你们都对我做了些什么?啊,你们都做了些什么?”她那张美丽的、可怜的、已经没有生命的脸仿佛在说。屋子的角落里,玛丽娅·波格丹诺芙娜白净的双手颤抖着,捧着一个红彤彤的小东西,他哼了哼,哇地啼哭了一声。

两小时过后,安德烈公爵轻轻地走进父亲的书房。老人已经都知道了,就站在房门口。他刚推开门,父亲那双老迈的粗硬的双手就像钳子一般,有力地抱住了他的脖子,像孩子一样痛哭了起来。

三天过后为公爵夫人举行了安魂祈祷。安德烈公爵走上棺木的台阶,向遗体做临终告别。棺材里,虽然她的眼睛已不再睁开,但脸上的表情还是那样。“啊,你们都对我做了些什么?”她的脸一直在这样质问人们。此刻安德烈公爵觉得仿佛心里撕下了什么,他觉得自己犯下了不可弥补的、同时也不能被忘记的罪行。他无法哭泣。老父亲也走了进来。公爵夫人的双手安静地交叉搭在胸前,他俯身吻了吻上边那只苍白如蜡的小手,看到她的脸也在对他说:“啊,你们都对我做了些什么?为什么要这样?”看到这张脸,老人生气地转过身去。

此后又过了五天,是小公爵尼古拉·安德列耶维奇的命名日。当神父用鹅毛给婴儿皱巴巴的粉嫩手掌和脚掌上涂圣油时,奶妈用下巴轻轻地压着包布。

充当教父的祖父双手颤抖地托着婴儿,生怕失手掉下去。他手托孩子绕过满是瘪印的白铁洗礼盆,把孩子递给了教母——玛丽娅公爵小姐。安德烈公爵担心孩子会被淹死,忧心忡忡地坐在另一个房间里,等待洗礼结束。当奶妈把婴儿抱出来时,他高兴地看了看孩子。奶妈告诉他,那块粘着婴儿头发的蜡 [1] 投进洗礼盆后并没有沉底,反而浮了起来。听到这时,他赞许地点了点头。

[1] 俄国风俗,在受洗的时候,神父会剪去小孩的一撮儿头发并连同蜡一起投入水中,如果它们浮了起来,则是吉祥的征兆。——译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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