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一
此时在彼得堡的上层,比任何时候都要激烈地上演着鲁缅采夫派、亲法派、玛丽娅·费奥多罗夫娜派、皇储 [1] 派和其他派别之间错综复杂的、像往常一样被宫廷寄生虫们的叫喊声所淹没的斗争。然而,平静的、奢华的、只沉迷于空想和生活虚幻的影像的彼得堡生活一如往昔;由于这种生活景象,让人必须付出巨大的努力才能意识到面临的危险和俄国人民所处的那种艰难境地。皇上仍旧出朝,舞会照旧举行,法国剧依旧上演,宫廷趣味如旧,人们仍在追逐功名和施展阴谋。只是在最上层为提醒人们关注目前处境的窘迫做过一些努力。人们私下议论,两位皇后 [2] 在如此困难的局势下所作所为竟截然相反。关心自己所管辖的慈善机构和教育机构安全的玛丽娅·费奥多罗夫娜皇太后,命令把所有机构都转移到喀山 [3] ,而且这些机构的物品都已包装待运。伊丽莎白·阿列克谢耶夫娜皇后面对她想要下达什么指示的提问,她以其特有的俄罗斯爱国精神回答说,她不能下达一些有关国家机构的指示,因为这是皇上的事;问到那些能由她个人决定的事,她回答说她会最后一个离开彼得堡。
八月二十六日,也就是波罗金诺会战的那天,安娜·帕甫洛夫娜家举行了晚会,晚会的精彩节目应该是朗读大主教向皇上敬献圣谢尔基圣像时写的一封信 [4] 。这封信被认为是宗教界抒发爱国主义情怀的言辞典范。这封信要由素以朗诵技巧高超而闻名的瓦西里公爵亲自朗读。(他经常在皇太后面前朗诵。)他朗诵的技巧在于声音洪亮,悦耳动听,总是在悲切的呼喊和温柔的絮语的转换轮回中传达词句的情感,完全不考虑它们的意义,这样一来,读哪句话要大声呼喊,哪句话要亲切絮语,完全是偶然的事。这次朗诵像安娜·帕甫洛夫娜家的所有晚会一样具有政治意义。出席这个晚会的有几个重要人物,要趁机就他们还到法国剧院看戏的行为而羞辱他们一番,激发他们的爱国热情。很多客人都已经到了,但是安娜·帕甫洛夫娜还没有在客厅里看到所有该来的人,也就没有宣布开始朗诵,而是进行着一般的谈话。
这一天成为彼得堡当天新闻的是别祖霍夫伯爵夫人的病情。伯爵夫人几天前突然病倒,错过了几个能够因她的出席而增光添彩的聚会,还听说她现在不接待任何人,没请常给她看病的彼得堡的几个名医,却相信了一个用某种特殊的新方法为她治疗的意大利医生。
大家都非常清楚地知道,可爱的伯爵夫人的病是由于不便同时嫁给两个丈夫引起的,也知道意大利医生的治疗就是要消除这种不便;但是在安娜·帕甫洛夫娜面前不仅谁都不敢这么想,而且好像谁都不知道这件事似的。
“听说可怜的伯爵夫人病得很重。医生说是心绞痛。”
“心绞痛?唉,这可是一种可怕的病!”
“听说两个情敌因为她得了这种病而和解了……”
心绞痛一词被人们兴致满怀地重复着。
“据说,那个老伯爵很难过。当医生告诉他病情很危险的时候,他就像个孩子似的哭了。”
“唉,这可是个重大损失。这样一个可爱的女人。”
“你们在说可怜的伯爵夫人吧。”安娜·帕甫洛夫娜走过来说。“我派人去打听过她的健康情况,回复说她已经好些了。啊,毫无疑问,她是世界上最可爱的女人。”安娜·帕甫洛夫娜带着嘲弄自己过于兴奋的微笑说。“我们属于不同的阵营,但这并不妨碍我对她怀有应有的敬意。她太不幸了。”安娜·帕甫洛夫娜补充说。
一个冒失的年轻人以为安娜·帕甫洛夫娜的这一席话稍微揭开了伯爵夫人害病的内幕,便放肆地对那种不请名医看病、而让一个可能会使用某些危险方法的骗子给伯爵夫人治病的做法表示惊异。
“您的消息可能比我的准确。”安娜·帕甫洛夫娜突然恶狠狠地责怪起这个不谙世事的年轻人来,“但是我据可靠消息得知,这位医生既很有学问又有经验。这个人是西班牙王后的御医。”用这样一番话使年轻人无地自容以后,安娜·帕甫洛夫娜朝着正在另外一组人中谈论着奥地利人的比利宾转过身,他皱起脸上的皮肤,看来正要把它舒展开,以便说出俏皮话来。
“我认为这真是太妙了!”他说的是一份外交公文,随同该公文送往维也纳的还有由维特根施泰因——彼得堡的英雄(在彼得堡人们都这样称呼他)缴获的奥地利国旗 [5] 。
“怎么,这是怎么回事?”安娜·帕甫洛夫娜问他,并且让大家安静下来听那个她已经知道的俏皮话。
于是比利宾就把由他起草的外交公文原文复述了一遍。
“皇帝送还奥地利国旗,”比利宾说,“那些他在正道以外找到的表示友好却误入歧途的国旗。”比利宾舒展着脸上的皮肤,把话说完。
“妙极了,妙极了。”瓦西里公爵说。
“这也许是华沙大道吧。”伊波利特公爵突然高声说。大家都回过头来看他,不明白他说这句话想要表达什么意思。伊波利特公爵也带着愉快而又惊异的神色环顾着自己的周围,他也像其他人一样不明白他所说的话有什么含义。他在自己的外交生涯中不止一次发现,这样突然说出来的话往往非常巧妙,于是他随时随地都会说出那些最先溜到他嘴边的话。“也许效果很好呢,”他常常想,“即便不好,他们也会调节好气氛的。”的确,在令人发窘的沉默笼罩着客厅的时候,进来了安娜·帕甫洛夫娜等着的那个缺乏爱国热情的人物,于是她微笑着,用手指做了一个威吓伊波利特的手势,请瓦西里公爵到桌前来,给他拿来两根蜡烛和信稿,请他开始朗读。客厅里静下来。
“至仁至圣的皇帝陛下!”瓦西里公爵严肃地开始朗诵道,他环视一眼听众,仿佛在问是否有人会对此提出反对,但是谁也没有说话,“作为古都的莫斯科,新的耶路撒冷,它将接受自己的基督。”在读到自己的这个词时他突然加重了语气,“像母亲把诚挚的儿女们拥入怀中,透过正在出现的黑暗预见到你的强国的辉煌的荣誉,要欣喜若狂地歌唱:‘和撒那 [6] ,来者幸福。’”瓦西里公爵用悲悲切切的腔调读完了后面这几句话。
比利宾专心地看着自己的指甲,许多人看上去也都胆怯了,似乎在问,他们什么地方做错了。安娜·帕甫洛夫娜像老妇人念叨圣餐礼前的祈祷词那样,预先轻声地重复着:“让胆大妄为和厚颜无耻的歌利亚 [7] ……”她低声说道。
瓦西里公爵接着朗诵:“让胆大妄为和厚颜无耻的歌利亚从法国边境向俄国各地散布死亡的恐怖吧;俄罗斯大卫温顺地信仰这个投石器会出其不意地击毙嗜血成性者的傲慢的头颅。现将自古衷心捍卫我国利益的圣谢尔基的圣像敬献给皇帝陛下。我担心我体力渐衰会妨碍让您亲自接见。我向上苍殷切祷告,愿万能的上帝赐福正义的民族并让您美好的愿望得以实现。”
“多么有力!多么好的文笔!”响起对朗读者和写作者的一片赞叹声。安娜·帕甫洛夫娜的客人们受到这些言辞的鼓舞,长时间谈论着祖国的处境,对近日想必就要进行的会战的结果做出种种猜测。
“你们将会看到,”安娜·帕甫洛夫娜说,“明天,在皇上生日这天 [8] ,我们就会得到消息。我有很好的预感。”
[1] 指亚历山大一世的弟弟康斯坦丁·帕夫洛维奇(1779—1831),保罗一世的次子。——译者注
[2] 玛丽娅·费奥多罗夫娜(1759—1828),亚历山大一世的母亲,孀居的皇太后;伊丽莎白·阿列克谢耶夫娜(1779—1826),亚历山大一世的妻子。
[3] 据玛丽娅·费奥多罗夫娜的命令,莫斯科儿童收容所11岁以上儿童被送到喀山。
[4] 莫斯科主教普拉东(彼得·格奥尔吉耶维奇·列夫申)(1737—1812),与此信同时呈献给亚历山大一世的还有被列为圣徒的谢尔基·拉多涅日斯基(1321—1391)这位特罗依茨-谢尔基修道院创始人圣像。
[5] 这里指的是维特根施泰因在克利亚斯季齐附近的战役中击败俄国不久前的盟友,而当时在拿破仑麾下作战的奥地利人。
[6] 基督教祈祷仪式中的颂词。
[7] 根据《圣经》,歌利亚是腓力士将军,拥有无穷的力量,所有人看到他都要退避三舍。不过,当时还是小孩子的大卫却用投石机打中了歌利亚的脑袋,并割下他的首级。在西方传统中,大卫战胜歌利亚也隐喻着正义对邪恶的胜利。——译者注
[8] 亚历山大一世出生于12月12日,可见这里可能指的是他的命名日——8月30日,即便如此,托尔斯泰也违背了事件的时间先后顺序。作家的这种违背是出于自己创作的考虑而有意为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