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文学名著-战争与和平(上下)
十二
世界文学名著-战争与和平(上下)
[俄罗斯] 列夫·托尔斯泰
十二
本章字数: 9356

“鲍连卡,”安娜·米哈伊洛夫娜公爵夫人对儿子说道,当时他们搭乘罗斯托娃伯爵夫人的四轮轿式马车经过铺有麦秆的街道 [1] ,驶入基里尔·弗拉基米罗维奇·别祖霍夫家的大庭院。“鲍连卡,”母亲从旧式女外套下面伸出手来 [2] ,胆怯、温存地把手搁在儿子手上说道,“待人要殷勤、体贴。基里尔·弗拉基米罗维奇毕竟是你的教父,你未来的命运以他为转移。我亲爱的朋友,你要记住这点,要表现得可爱些,你能这样做……”

“我知道,这除了屈辱之外,不会有什么结果……”儿子冷漠地答道,“但是我已答应您了,我也在为了您而这样做。”

尽管有一辆什么人的四轮轿式马车停在台阶前面,但是门房还是打量了那个母亲和儿子(他们并没有通报姓氏,径直地走进两排壁龛雕像之间的玻璃穿堂里),意味深长地看了看她那身旧式女外衣,问他们访问何人,是访问公爵小姐,还是访问伯爵,得知他们要访问伯爵之后,便说大人今天病情加重,不接见任何人。

“我们可以走啦。”儿子用法语说道。

“我的朋友!”母亲用央求的声音说道,又用手碰碰儿子的手臂,仿佛这个接触动作就可以使他平静,或者使他兴奋似的。

鲍里斯不作声了,他没有脱下军大衣,用疑问的目光看着母亲。

“亲爱的,”安娜·米哈伊洛夫娜用温柔的声音对门房说道,“我知道,基里尔·弗拉基米罗维奇伯爵的病情严重……因此我才来探视……我是他的亲戚……亲爱的,我不去打扰他……不过,我必须见见瓦西里·谢尔盖耶维奇公爵,他不是待在这里吗。请通报一声。”

门房满脸不高兴地拉了一下通往楼上的门铃,就转过身去了。

“德鲁别茨卡娅公爵夫人求见瓦西里·谢尔盖耶维奇公爵。”他对一个走下楼来,从楼梯凸缘下面向外张望的穿着长袜,矮靿皮靴和燕尾服的侍者喊道。

母亲弄平她那染过的丝绸连衣裙的裙褶,照了照嵌在墙上的纯正的威尼斯穿衣镜。她脚上穿着一双矮靿破皮靴,沿着楼梯地毯,精神饱满地走上楼去。

“我的朋友,你答应过我了。”她对儿子说道,用手碰碰儿子,要他振作起来。

儿子低垂着眼睛,不慌不忙地跟在她后面。

他们走进了大厅,厅里有扇门通往瓦西里公爵的内室。

当母子俩走到屋子中间,正想向那个看见他们走进来便马上起身的老侍者问路的时候,一扇门的青铜拉手转动了,瓦西里公爵走出门来,他按照家常的穿戴方式,披上一件天鹅绒面的皮袄,只佩戴一枚金星勋章,正在送走一个头发黝黑的美男子。这个美男子是大名鼎鼎的彼得堡的罗兰大夫。

“这是真的吗?”公爵说道。

“我的公爵,‘人本来就难免犯错误’,可是……”大夫答道,弹动小舌发喉音,用法国口音说出几个拉丁词。

“好啦,好啦……”

瓦西里公爵看见安娜·米哈伊洛夫娜和她的儿子后,便对那个大夫鞠了一躬将他送走了,他沉默地,但带着询问的神情向他们面前走去。儿子发现母亲的眼中忽然流露出极度的忧伤,便轻轻地微笑了一下。

“是呀,公爵,我们是在多么忧伤的情况下会面哪!……哦,我们亲爱的病人现在怎样了?”她说道,仿佛没有注意到向她凝视的非常冷漠的、令人感到屈辱的目光。

瓦西里公爵疑惑不解、莫名其妙地看看她,而后又看看鲍里斯。鲍里斯彬彬有礼地鞠了一躬。瓦西里公爵没有回礼,转向安娜·米哈伊洛夫娜,摇摇头,努努嘴,以示回答她的问话,公爵的动作意味着病人没有多大希望了。

“莫不是?”安娜·米哈伊洛夫娜惊叫道,“啊!这太可怕啦!想起来真是吓人……这是我的儿子。”她用手指着鲍里斯补充了一句,“他想亲自来感谢您。”

鲍里斯又彬彬有礼地鞠了一躬。

“公爵,请您相信我吧,母亲的心里永远也不会忘记您为我们做的善事。”

“我亲爱的安娜·米哈伊洛夫娜,我能做一点使你们愉快的事情,我感到非常高兴。”瓦西里公爵说道,又把胸口的皱褶花边弄平。在这儿,在莫斯科,他在受庇护的安娜·米哈伊洛夫娜面前,和在彼得堡安内特·舍列尔举办的晚会上相比较,他的姿态和声调都表明他傲慢多了。

“你努力好好干,做到当之无愧,”他很严肃地对着鲍里斯补充说,“我感到非常高兴……您在这里休假吗?”他用冷漠的语调问道。

“大人,我正在听候命令去新的地方赴任。”鲍里斯答道,他不因公爵的生硬语调而恼怒,也不表示他有交谈的心意,但他心平气和,态度十分恭敬,公爵禁不住用那凝集的目光瞥了他一眼。

“您和您母亲住在一起吗?”

“我住在罗斯托娃伯爵夫人家里,”鲍里斯说道,随后又补充一句,“大人。”

“就是那个娶了娜塔莎·申申娜的伊利亚·罗斯托夫。”安娜·米哈伊洛夫娜说道。

“我知道,我知道,”瓦西里公爵用单调的声音说道,“我永远也不明白,娜塔莎竟然拿定主意嫁给这头肮脏的熊。一个十分愚蠢而又可笑的家伙。据说,还是个赌徒。”

“但他是一个心地善良的人,公爵。”安娜·米哈伊洛夫娜说道,脸上流露出动人的微笑,仿佛她也知道,罗斯托夫伯爵值得这样评价似的,可是她请求人家怜悯一下这个可怜的老头儿。

“大夫们说了些什么?”公爵夫人沉默片刻后问道,她那泪痕斑斑的脸上又流露出极度的哀愁。

“希望不大了。”公爵说道。

“可我很想再一次地感谢叔叔为我和鲍里斯所做的种种好事。这是他的教子。”她补充说了一句,那语调听来仿佛这个消息必然会使瓦西里公爵分外高兴似的。

瓦西里公爵皱起眉头,陷入了沉思。安娜·米哈伊洛夫娜心中明白,根据别祖霍夫的遗嘱来看,他怕她成为争夺财产的对手,她于是赶快安抚起他来。

“如果不是我有真挚的爱心,对叔叔一片忠诚,”她说道,流露出特别自信和漫不经心的样子说出“叔叔”这个词,“我熟悉他的性格,高尚而坦率,可是要知道,他身边尽是一些公爵小姐……她们都很年轻……”她低下头来,低声地补充说道,“公爵,他是否履行完了最后的义务?这最后的时刻多么宝贵呀!要知道,没有比这更糟的了,既然他的病情如此严重,就必须给他准备后事。公爵,我们女人,”她温柔地笑了笑,“从来就知道应该怎样谈这些事。我必须要去见他一面。无论这会使我怎样难受,可我已经习惯了忍受痛苦。”

公爵显然已经明了她的意思,就像在安内特·舍列尔家的晚会上那样,他明白,要摆脱安娜·米哈伊洛夫娜是很难的。

“但愿这次见面不会使他难受才好哇,亲爱的安娜·米哈伊洛夫娜,”他说道,“我们等到晚上吧。大夫们认为会出现危机。”

“公爵,可是在这种时刻不能等啊。你想想看,这关系到拯救他的灵魂哪,哎呀,这太可怕啦,一个基督徒的义务……”

内室里的一扇门开了,一位公爵小姐——伯爵的侄女,脸色忧郁、神情冷淡地走出来了,她腰身太长,和两腿很不相称。

瓦西里公爵向她转过身来。

“哦,他怎么样了?”

“还是老样子。你们想要做什么,这样嘈杂……”公爵小姐说道,回头看着安娜·米哈伊洛夫娜,就像看一个陌生人似的。

“啊,亲爱的,我竟没有把您认出来。”安娜·米哈伊洛夫娜面带幸福的微笑,说道,她迈着轻盈而迅速的脚步向伯爵的侄女面前走去,“我是来帮助您照料叔叔的。我想象得到,您吃了多少苦。”她补充说道,同情地转动着眼睛。

公爵小姐什么也没有回答,甚至连一点笑容也没有,就立刻走出去了。安娜·米哈伊洛夫娜摘下手套,在她争得的阵地上安顿下来,坐在安乐椅里,并请瓦西里公爵坐在她旁边。

“鲍里斯!”她对儿子说道,并且笑了笑,“我上伯爵叔叔那里去看看,而你,我的朋友,先到皮埃尔那里去,别忘记向他转达罗斯托夫家的邀请。他们请他去吃午饭。我想他不会去吧。”她对公爵说。

“正好相反,”公爵说道,看样子他变得不耐烦起来,“假如您能够使我摆脱这个年轻人,那我就会感到非常高兴……他就在这里,伯爵一次也没有询问过他的情况。”

他耸耸肩。侍者领着这个年轻人下楼,从另一座楼梯上楼,到彼得·基里洛维奇那里去了。

[1] 位于躺有重病人的房屋对面的街道通常铺上一层麦秆,目的是为了减弱轻便马车的噪音。

[2] 旧式女外套是一种宽而长的女人穿的外衣,带有用于两手伸出来的开口,经常用棉花或毛皮制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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