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文学名著-战争与和平(上下)
世界文学名著-战争与和平(上下)
[俄罗斯] 列夫·托尔斯泰
本章字数: 15474

尽管巴拉舍夫对宫廷的奢华习以为常,但是拿破仑皇帝的豪华与侈靡还是令他吃了一惊。

蒂雷纳伯爵带着巴拉舍夫走进一间大会客厅,已有众多的将军、高级侍从、波兰的显贵等候在这里,其中有不少人巴拉舍夫以前在俄国皇帝的宫廷里见过面,迪罗克 [1] 说拿破仑皇帝将在骑马散步前接见俄国将军。

等了几分钟后,值班侍从走到大会客厅,恭恭敬敬地向巴拉舍夫鞠了一躬,请他随他过去。

巴拉舍夫走进一间小会客厅,客厅里有一扇通向书房的门,俄国皇帝就是在这间书房里委派他出使的。巴拉舍夫独自静候了一两分钟。门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书房的两扇门飞快地打开了,开门的侍从恭恭敬敬地站定,候在那里,一切都静了下来,书房里又传来一阵坚定果断的脚步声:这便是拿破仑。他刚刚结束骑马出游前的打扮——身穿蓝色制服,敞开的胸襟里露出一件白色坎肩,垂到滚圆的肚子上;两条短腿上白色鹿皮裤紧紧裹住肉墩墩的大腿,脚蹬一双长筒马靴;一头短发显然刚刚梳理过,但有一绺儿头发垂到宽宽的额头中间;制服的黑领子里很醒目地探出白胖松弛的脖子;身上散发着香水的味道。他下巴前突,年轻丰满的脸上露出只有皇帝在欢迎人时才有的仁慈与宽宏。

他出来了,头稍稍向后仰起,每走一步身体就迅速地轻轻晃动一下。他那短粗发福的身躯、宽阔厚实的肩膀、不由自主向前鼓起的肚子和胸脯都透着一种四十来岁的养尊处优的男人所具有的体面与堂堂仪表。此外,还可以看出他今天的心情格外好。

巴拉舍夫朝他恭恭敬敬地深鞠一躬,他点头回应。他走到巴拉舍夫跟前,他是个珍惜每一分钟时间而且不能容忍说话还要打腹稿的人,他立刻开始了谈话,他相信自己永远都能讲得很好,能讲到点子上。

“您好,将军!”他说,“我收到了您带来的亚历山大皇帝的信,非常高兴见到您。”他用大眼睛看了一眼巴拉舍夫的脸,目光又立刻越过他,看着远处。

显然,他对巴拉舍夫本人一点兴趣也没有。可以看出他所感兴趣的只是自己心里的想法。身外的一切对他来讲都没有任何意义,因为他觉得,世界上的一切都取决于他的意志。

“我不希望,也不曾希望发生战争,”他说,“可是有人逼着我去打仗。直到现在(他强调了这个词)我都准备接受你们能给我的一切解释。”接着他开始简短而清楚地陈述他对俄国政府不满的理由。

从这位法兰西皇帝讲话时所采用的平和友好的语气来看,巴拉舍夫坚信他希望和平,有意进行谈判。

拿破仑说完后用询问的目光看了一眼俄国使者。“陛下,敝国皇帝。”巴拉舍夫开始了自己早已准备好的话,但法国皇帝盯着自己的目光却让他有些窘迫。“您发窘了,镇定些。”拿破仑带着难以察觉的微笑打量着巴拉舍夫的制服和佩剑,似乎在这么说。巴拉舍夫稳住神儿后接着说话。他说亚历山大皇帝不认为库拉金要求发给护照是发动战争的充足理由,库拉金的行为没有得到皇帝的允许,是他自己的意愿,亚历山大皇帝不希望战争,和英国也没有任何交往。

“还说没有。”拿破仑插言道,似乎担心自己会感情用事,他皱起眉,轻轻点了点头,以此示意巴拉舍夫可以继续往下说。

讲完亚历山大皇帝吩咐的一切后,巴拉舍夫说亚历山大皇帝希望和平,但是谈判必须有一个条件,除非……说到这儿巴拉舍夫迟疑起来——他想起了亚历山大皇帝没有写进信里,不过却命令萨尔蒂科夫一定要写进诏书并吩咐巴拉舍夫务必转告拿破仑的那句话,巴拉舍夫记得这句话——“直到没有一个武装的法国人留在俄罗斯的土地上”,但是某种复杂的情感阻止了他,他无法说出这句话,虽然他很想这么做。他迟疑着说:除非法国军队撤回到涅曼河对岸。

拿破仑注意到了巴拉舍夫在说最后一句话时的窘迫,他的脸抽搐了一下,左腿小腿肚开始有节奏地抖动。他站在原地没动,讲话的声音比原来更高更快。在说下面这些话时,巴拉舍夫几次垂下目光不由自主地观察着拿破仑左腿肚的颤抖,他的声音越高,腿肚抖得就越厉害。

“我希望和平的意愿并不比亚历山大皇帝少,”他说,“难道不是我在十八个月来为得到和平做出了一切?这十八个月来我一直在等待解释。不过需要我做什么才能开始谈判?”他皱着眉问道,一只白胖的小手有力地做出疑问的手势。

“将部队撤回涅曼河对岸,陛下。”巴拉舍夫说。

“撤回涅曼河?”拿破仑重复了一遍。“那你们现在是希望我们撤回涅曼河——只是撤回涅曼河吗?”拿破仑重复着,眼睛直视着巴拉舍夫。

巴拉舍夫恭敬地低下了头。

四个月前还要求撤出帕美拉尼亚,而现在只要求撤回涅曼河。拿破仑飞快地一转身,开始在房里踱起步来。

“您说为了开始谈判要求我方撤回涅曼河对岸,可是两个月前却要求我撤回奥德河和维斯拉河对岸,尽管如此,你们还是同意举行谈判。”

他一言不发地从房间的一角走到另一角,又停在巴拉舍夫面前。他的神色严峻,面部冷峻得像块石头,左腿比以前抖得更快了。拿破仑知道自己有左腿抖动的习惯。“我的左腿肚抖动是一种伟大的征兆”,后来他曾这样说过。

“像撤出奥德和维斯拉河那样的要求可以向巴登王子而不是向我提。”拿破仑几乎喊了起来,他自己也完全没有料到这点。“就是把彼得堡和莫斯科都送给我,我也不会接受这些条件。你们说是我发动了战争?那又是谁先下到部队的?是亚历山大皇帝,不是我。在我花掉几百万之后,在你们和英国结为同盟之后,在你们处境不妙的时候向我提出谈判?你们找我谈判!你们和英国结盟有何目的?它给了你们什么?”他语速急促,他说这番话的目的显然不是为了阐明签署和平协议的好处以及讨论它的可能性,而是为了证明自己的正确和力量,证明亚历山大的错误和失算。

他这段开场白的目的显然是为了要说明形势对自己有利,要表明尽管如此,他还是同意谈判。不过他的话已经开了头,他越说就越控制不住自己的语言了。

现在他的话显然只为了抬高自己和侮辱亚历山大,也就是去做会见之初最不想做的事。

“据说你们和土耳其人签了和约?”

巴拉舍夫肯定地把头一低。

“签了和约……”他刚想说,但是拿破仑却没容他说话。看来他只需要自己一个人讲话,于是他也不顾及自己恼怒的情绪,又继续振振有词地讲了起来,被宠坏了的人都喜欢这样。

“是的,我知道你们和土耳其签了和约,但没有得到摩尔达维亚和瓦拉几亚 [2] 。要是我的话,可以把这两个省送给你们的皇帝,就像我把芬兰给了你们一样。是的,”他继续道,“我曾答应过,而且本可以把摩尔达维亚和瓦拉几亚给亚历山大皇帝的,但现在他不可能拥有这两个美丽的省份啦。他本可以将其划入自己的帝国,在自己的朝代里把俄罗斯的版图从波特尼亚湾扩展到多瑙河口。叶卡捷琳娜大帝所能做到的也不过如此。”拿破仑说,他越说越激动,在房间里不停地走动,对巴拉舍夫重复着差不多是他在蒂尔西特对亚历山大本人说过的那些话。“他本来靠我的友谊可以拥有这一切的……啊,一个多么美好的朝代,多么美好的朝代!”他重复了几次,站住了,从口袋里掏出金制鼻烟壶,用鼻子使劲地吸了一下。

“啊,亚历山大朝本该是一个多么美好的朝代呀!”

他遗憾地看了巴拉舍夫一眼,巴拉舍夫刚想说点什么,他连忙再次打断了他的话。

“他还指望和寻找些什么靠我的友谊不能得到的东西?……”拿破仑不解地耸着肩膀说。“不,他以为把我的敌人们放在他的周围比较好,那这些人是谁呢?”他继续说道。“他把施泰因 [3] 、阿姆菲尔特 [4] 、温岑格罗德、贝尼格森之流招到自己身边。施泰因是被祖国驱逐的叛徒,阿姆菲尔特是个好色之徒和阴谋家,温岑格罗德是法兰西的逃亡者,贝尼格森跟其他人比起来有点像军人,但终归是一个庸人,在一八一七年他毫无作为,只能引起亚历山大皇帝可怕的回忆 [5] ……假如他们是些有能力的人,对他们也可以加以利用,”拿破仑接着说道,他的话语都快跟不上那些不断涌现的、能够证明他的正确与力量的思想(这在他看来是一码事),“可是连这也不行,不论是对于战争,还是对于和平,他们都不中用。据说巴克莱 [6] 比他们都能干些,不过按他最初的一些行为来看我不这么认为。而他们都在干些什么?所有这些宫廷近臣都在干些什么!普弗尔 [7] 提出建议,阿姆菲尔特争论不休,贝尼格森在研究,而被授权采取行动的巴克莱却不知该如何决定,时间就这么过去了。只有巴格拉季翁是个军人。他虽然愚蠢,但是果断,有眼力,有经验……而你们年轻的皇帝在这群乌合之众里扮演的是什么角色呢?他们在败坏他的名声,把所有责任都推卸到他的身上。只有身兼统帅的皇帝才应该待在军中。”很明显,他的这些话是对俄国皇帝的直接挑衅。拿破仑知道亚历山大皇帝渴望成为统帅。

“战争已经开始一周了,你们无法保卫维尔诺。你们被分割成两部分,被赶出了波兰各省。你们的军队在抱怨……”

“正好相反,陛下,”巴拉舍夫说,他吃力地听着这一串串连珠妙语,勉强才记下了人家对他说的这些话,“我们的军队充满了热切的希望……”

“我知道这一切,”拿破仑打断了他,“我知道这一切,我知道你们有多少营,就像知道我自己有多少营一样准确。你们的军队不到二十万,而我的却比你们多两倍。跟您说实话,”拿破仑说道,他忘了他的这句实话不会有任何意义,“说实话,在维斯拉河方向我投入的兵力是五十三万。土耳其人帮不了你们:他们毫不中用,和你们讲和就证明了这一点。瑞典人的命里注定要由几位疯子国王统治。他们的国王是个疯子,他们废黜了他,又另立了一个贝尔纳多特 [8] ,这个人立刻便疯了,因为作为瑞典人,只有疯子才会和俄国结盟。”拿破仑狠狠地冷笑了一下,把鼻烟壶又凑到鼻子跟前。

对于拿破仑说的每一句话巴拉舍夫都想反驳,也有话反驳;他不断地做出一些一个人想要讲话时才会有的动作,但拿破仑总是打断他。比如说,有关瑞典人的疯狂巴拉舍夫想说,有了俄罗斯的支持瑞典就是一个孤岛;但是拿破仑生气地喊了起来,要把他的声音给压下去。拿破仑此时正处于那种需要说话,说话,不停说话的恼怒状态,他说话只为了向自己证明自己的公正。巴拉舍夫感到很难受:作为一名使者,他不想屈尊,觉得有必要进行反驳;但是作为一个常人,面对拿破仑那种忘乎所以、无缘无故的愤怒,他在精神上又感到很压抑。他知道,拿破仑现在说的所有话都没有任何意义,当他冷静下来后,自己都会为这些话感到羞愧。巴拉舍夫站在那里,顺下目光看着拿破仑那双来回走动的粗腿,尽量回避着他的目光。

“你们那些盟友对我来说算什么呀?”拿破仑说,“我也有盟友——是波兰人——他们有八万,打起仗来像狮子一样。他们的人数将达到二十万。”

也许,他对自己明显说了假话以及对面前的巴拉舍夫那副默不作声、听天由命的姿势感到更加生气,他猛地转过身,径直走到巴拉舍夫眼前,两只白手迅速有力地挥动着,几乎喊了起来,“你们记住,如果你们能鼓动普鲁士反对我,记住,我会把它从欧洲的版图上抹掉,”他苍白的脸气得走了样,一只小手有力地击打着另一只手,“是的,我要把你们赶回到德维纳河、第聂伯河的彼岸,重筑一道阻挡你们的屏障——盲目的欧洲曾容忍你们毁掉这道屏障是一大罪过。对,这就是你们的下场,这就是你们疏远我所应得的奖赏。”说完,他晃动着厚厚的肩膀默默地在房里踱了几圈。他把鼻烟壶放进坎肩口袋里,又掏了出来,把它放到鼻子跟前闻了几次之后在巴拉舍夫对面站住了。他沉默了一会儿,嘲弄地看了看巴拉舍夫的眼睛,然后压低声音说:“可是你们的皇帝本来可以有一个多么美好的朝代呀!”

巴拉舍夫觉得有必要进行反驳,便说从俄国方面来看事情并非那么糟糕。拿破仑没有说话,继续嘲弄地看着他,显然没在听。巴拉舍夫说在俄国大家对战争都持乐观看法。拿破仑大度地点了点头,似乎在说:“我知道,这样说是您的职责,但是您自己都不相信这一点,您已被我说服了。”

巴拉舍夫快要说完时,拿破仑又拿出了鼻烟壶闻了闻,用一只脚在地板上敲了两下,这是叫人的信号。门开了,一名侍从官弯着腰,毕恭毕敬地把帽子和手套递给皇帝,另一名侍从递上手帕。拿破仑看也不看他们,转向巴拉舍夫,“请以我的名义让亚历山大皇帝相信,”他拿起帽子说,“我一如既往地忠实于他,我完全了解他,而且非常看重他高贵的品质。将军,不多耽搁您了,您这就会收到我写给贵国皇帝的信。”说完,拿破仑快速朝门口走去。客厅里的人全都拥上前去,跟着下楼了。

[1] 迪罗克,法国元帅。——译者注

[2] 今罗马尼亚的南部地区。——译者注

[3] 施泰因(1757—1831),普鲁士政治家,曾任普鲁士第一大臣,在法国的压力下被解职。时任亚历山大的私人顾问。——译者注

[4] 阿姆菲尔德(1757—1814),瑞典政治家和军事家。1811年到俄国避难,对亚历山大产生过影响。——译者注

[5] 贝尼格森部队在1807年的战争中在弗里德兰附近被法军击溃。——译者注

[6] 巴克莱·德·托利(1761—1818),俄国将领,曾先后任俄第一军司令和俄军总司令。——译者注

[7] 普弗尔(1757—1826),普鲁士将军和军事理论家,后在俄军中服役。1812年奉亚历山大之命制订反对拿破仑的军事计划。——译者注

[8] 贝尔纳多特(1763—1844),法国元帅。1810年瑞典议会选他为瑞典王位继承人,他奉行亲英、亲俄政策,于1812年4月与俄国结盟。——译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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