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帕甫洛夫娜的预感的确应验了。第二天,在宫廷里为皇帝诞辰举行祷告的时候,沃尔孔斯基公爵被叫出教堂接收库图佐夫公爵送来的一封信。这是会战当天库图佐夫在塔塔里诺瓦写的战报 [1] 。库图佐夫写道,俄军没有后退一步,法军的损失远远超过我军,他是在战场上匆匆忙忙写的报告,还没来得及征集最后的战况。这么说来,这是打了胜仗。于是,人们趁还没有走出教堂之际,立刻进行感恩祈祷,感谢上帝的援助和赐予的胜利。
安娜·帕甫洛夫娜的预感应验了,整个上午城里都洋溢着欢快的节日般的气氛。所有人都认为这次获胜是一次彻底的胜利,某些人已经谈及俘获拿破仑本人、将其废黜并为法国选举新元首的事了。
在远离战场的地方,处于宫廷生活的环境中,要想使各类事件全面充分地反映出来是很难做到的。公共事件总是在无意间集中到某人的私事上。譬如现在,近臣们的重大乐事主要不在于我们战胜了,而在于这一胜利的消息正是在皇帝诞辰之日传来的。这就像一个意想不到的好礼物。在库图佐夫的战报中也谈到了俄军的伤亡,其中包括图奇科夫、巴格拉季翁、库泰索夫 [2] 的名字。事件悲惨的一面在这里、在彼得堡也自然而然地集中到一个事件——库泰索夫的牺牲上面。人人都认识他,皇上宠爱他,他年轻而又帅气。这一天大家见面时都说:“这事有多么奇妙,刚好祷告的时候来了消息。库泰索夫的死是多大的损失呀!唉,太可惜了。”
“我提到库图佐夫时对你们说什么来着?”瓦西里公爵此刻带着预言者的骄傲说,“我总是说,只有他才能战胜拿破仑。”
但是第二天没有得到军队的消息,于是大家的话里开始透露出忧虑,近臣们因皇帝处于不知情的痛苦中而备受折磨。
“皇上的状况多糟哇!”近臣们说,现在已经不像前天那样过分赞扬库图佐夫,而是指责他,说他是造成皇上焦急不安的原因。瓦西里公爵这一天已经不再夸耀自己赏识的库图佐夫了,而是在谈到这位总司令时保持沉默。此外,这天临近傍晚的时候,似乎一切都联合起来想让彼得堡的居民们陷入惊慌和不安:又增加了一个可怕的消息。叶莲娜·别祖霍夫伯爵夫人猝死于那种曾经让人津津乐道的可怕的疾病。在上流社会的正式场合里,大家都说别祖霍夫伯爵夫人是因可怕的心绞痛发作死的,但是在关系密切的小圈子里则谈论着她死亡的详细情况:西班牙王后的御医给艾伦开的那种疗效很好的药应该小剂量服用,但是因受到老公爵的猜疑和丈夫(就是那个浪荡的皮埃尔)没有给她回信而备受折磨的艾伦,突然大剂量服用给她开的药剂并在痛苦中死去,甚至都没来得及抢救。据说,瓦西里公爵和老公爵本打算揪住意大利人不放;但是意大利人把不幸的死者写的一些日记拿给他们看,他们立刻就放过他了。
大家的话题集中在三件令人悲伤的事情上:皇帝不知战况,库泰索夫牺牲,艾伦死亡。
在库图佐夫报告战况后的第三天,彼得堡来了一个莫斯科地主,于是全城都散布着莫斯科让给了法军的消息。这太可怕了!皇帝的状况会怎么样!库图佐夫是个叛徒,而瓦西里公爵在大家因他女儿去世前来吊唁时,在谈到从前他所称颂的库图佐夫时(他在悲伤中忘记以前讲过的话是情有可原的)说,从这个盲目而又腐朽的老头子那里不可能期望得到另外的结局。
“我只是奇怪,怎么能把俄国的命运托付给这种人。”
暂时这个消息还是非正式的,对此还可以持怀疑态度,但是第二天从拉斯托普钦伯爵那里收到了如下战报 [3] :“库图佐夫公爵的副官给我送来一封信,信中要求我派遣警官护送部队开往梁赞大道。他说,要遗憾地放弃莫斯科了。皇上!库图佐夫的行为决定着首都和您的帝国的命运。得知要放弃集中体现着俄国的伟大、埋葬着您祖先的遗骨的城市,俄国大地会战栗的。我会跟随部队撤离,我把一切东西都运走了,我只剩下为我祖国的命运而痛哭了。”
收到这个战报以后,皇帝派沃尔孔斯基公爵给库图佐夫送去如下一封诏书 [4] :“米哈伊尔·伊拉里奥诺维奇公爵!从8月29日起我没有得到您的任何战报。可是从9月1日开始我通过雅罗斯拉夫尔从莫斯科总督那里得到不幸的消息,说您决定率军放弃莫斯科。您本人可以想象得到这个消息对我产生了怎样的影响,而您的沉默更加令我惊异。随同此信我派去副将沃尔孔斯基公爵,以便从您那里获知军队的状况以及迫使您做出如此令人悲痛的决定的原因。”
[1] 下面转述的是库图佐夫1812年8月27日从“波罗金诺战场”上呈送给亚历山大一世的战报。塔塔里诺瓦是波罗金诺后方的村镇。
[2] 库泰索夫公爵(1784—1812),俄国将军,第一军炮兵司令。在小说中提到的库图佐夫的战报中并未谈到他牺牲的情况。
[3] 以下引用的是拉斯托普钦1812年9月1日的报告。
[4] 1812年9月7日的诏书引自波戈丹诺维奇的《据可靠史料编写的1812年卫国战争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