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文学名著-战争与和平(上下)
世界文学名著-战争与和平(上下)
[俄罗斯] 列夫·托尔斯泰
本章字数: 7697

圣诞节到了,除了盛大的日祷和邻居、家奴们郑重而枯燥的祝贺,除了大家穿的新衣服,再没有别的什么特别的东西来庆祝圣诞节的到来。而在零下二十摄氏度无风的严寒中,阳光炫目的晴天,在满天星光的冬夜,总感到应该有某种东西来庆祝这个节日。

节日的第三天,午饭后家里所有的人都回到了自己的房间。这是一天中最无聊的一段时间,上午骑着马去拜访邻居的尼古拉现在在会客室睡着了。老伯爵在自己的书房里休息,索妮娅坐在客厅的圆桌后面描绣花图案,伯爵夫人在摆弄纸牌,小丑娜斯塔西娅·伊万诺夫娜愁容满面地和两个老太太坐在窗旁。娜塔莎走了进来,走到索妮娅跟前,看了看她在做什么,然后又走到母亲跟前默默地站住。

“你怎么像个无家可归的人似的走来走去呀?”母亲对她说,“你想要什么?”

“我要他……就现在,就这一刻,我要他。”娜塔莎两眼闪闪发光,脸上一丝笑容也没有。伯爵夫人抬起头,定定地看了看女儿。

“别看我,妈妈,别看;我马上就要哭了。”

“坐下,陪我坐会儿。”伯爵夫人说。

“妈妈,我要他。为什么我要这样浪费时光,妈妈?……”她说不下去了,眼泪夺眶而出,为了掩饰泪水,她飞快地转身走了出去。她来到会客室,站了一会儿,想了想,又来到了女佣房。一个老女仆正在数落一个年轻女仆,这个女孩子喘着气,是冒着寒冷刚从家仆那边跑进来的。

“玩够了吧你,”老太太说,“凡事都得分个时候。”

“让她去吧,康德拉齐耶夫娜,”娜塔莎说,“去吧,玛弗鲁莎,去吧。”

打发走玛弗鲁莎,娜塔莎穿过大厅来到前厅。一个老头儿和两个年轻仆人在打牌。小姐进来时他们停下手中的纸牌站了起来。“我让他们做点儿什么呢?”娜塔莎想。

“对了,尼基塔,请你去一趟……”我让他去哪儿呢?“对了,你去下人那里抓一只公鸡来;你,米沙,去拿点燕麦来。”

“您让我拿点燕麦吗?”米沙快活又乐意地说。

“去,快点。”老头儿催道。

“费奥多尔,你给我拿几支粉笔。”

经过餐厅时,她又吩咐把茶炊放上,虽然这会根本不是用茶的时间。

管配餐室的福卡在全家是脾气最大的,娜塔莎喜欢在他身上验证自己的权力。福卡不相信,出去问是否真的要烧上茶炊。

“你这位小姐呀!”他说道,假装对娜塔莎皱着眉。

这家里还没有谁像娜塔莎这样一下子支使这么多人,让他们做这么多事。她无法就这么看着这些人而不支使他们去干点什么。她似乎要试一试,看他们中间有没有人会生气,有没有人讨厌她,但是仆人们执行娜塔莎的指令比执行任何别人的指令都更乐意。“我该做点什么呢?我该去哪儿呢?”娜塔莎在走廊上慢慢地边走边想。

“娜斯塔西娅·伊万诺夫娜,我会生个什么?”她问迎面走来的小丑,他穿一件短上衣。

“生跳蚤、蜻蜓和蚂蚱。”小丑答道。

“天哪!天哪!总是老一套!唉,我得躲到哪儿去才好呢?我该拿自己怎么办呢?”于是她飞快地跑上楼去找约格尔,双脚把楼梯跺得咚咚响。约格尔夫妇住在顶层。约格尔那里坐着两位家庭女教师,桌上放着几个盘子,装着葡萄干、核桃还有杏仁。女教师们正在谈论住在莫斯科和奥德萨哪里更省钱。娜塔莎在旁边坐下,她表情严肃,若有所思地听了一会儿她们的谈话后站起身说:“马达加斯加岛。”她念叨着。“马——达——加——斯——加。”她又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也没理会肖斯夫人问她在说什么,就走出了房间。

她的弟弟别佳也在楼上,正和照顾他的男仆准备晚上要放的焰火。

“别佳,别季卡!”她朝他喊道,“背我下楼。”别佳跑过来,朝她弯下腰。她跳上后背,用手搂住他的脖子,别佳一蹦一跳地背着她朝楼下跑去。“不,不该这样……马达加斯加岛。”她念叨着,从别佳背上跳下来,自己朝楼下走去。

娜塔莎仿佛在自己的王国里巡视了一圈,验证了自己的权力,并确信所有人都很恭顺,但仍是很无聊。她走进大厅,拿起吉他,坐在小橱柜后面的黑暗角落里,开始拨弄吉他的低音琴弦,弹起了一部歌剧中的一个乐句,那是她在彼得堡和安德烈公爵一起听歌剧时记住的。在旁人听来她所弹的并没有什么含义,但这些声音在她的想象中引出了一连串的回忆。她坐在小橱柜后面,盯着从配餐室门缝透过来的一束光亮,她听着自己的琴声,沉浸在深深的回忆之中。

索妮娅拿着杯子经过大厅去了配餐室。娜塔莎瞥了瞥她,瞥了瞥配餐室的门缝。她觉得想起了曾经有过的情景:配餐室门缝里透出来的光线和索妮娅拿着杯子走过。“是的,连这个也完全一样。”娜塔莎想。

“索妮娅,这是什么?”娜塔莎喊道,用手指拨着吉他的粗弦。

“哎呀,你在这儿呢!”索妮娅打了个激灵,走过来仔细听。“不知道,暴风雨吗?”她怯怯地问道,生怕弄错了。

“唉,那时候她也是这样,打一个激灵,也是这样走过来胆怯地一笑,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娜塔莎想,“完全就是这样……我也是这么觉得她身上少了点什么。”

“不对,这是《汲水人》中的合唱,你听见了吗?”为了让索妮娅听懂,娜塔莎又将合唱的曲子哼完。

“你去哪儿了?”娜塔莎问。

“换杯水,我马上就把绣花图案画完了。”

“你总是有事忙,可我却不行,”娜塔莎说,“尼科连卡在哪儿?”

“好像在睡觉。”

“索妮娅,去把他叫醒,”娜塔莎说,“就说我叫他唱歌。”她又坐了一会儿,想了想这一切都是什么意思,都发生了什么,没有弄清这个问题,但也没有丝毫的遗憾,她的思绪又回到了和他在一起的日子,想起他怎样用无比爱恋的目光望着她的样子。

“天哪,让他快点回来吧,我真怕这一切不会再有了!重要的是我在变老,问题就在这儿!我现在拥有的将来就不会再有了。也许他现在就要来了,马上就要来了。也许他已经来了,就坐在客厅里,也许,他昨天就来了,可我却忘了。”她站起来,放下吉他去了客厅。家里所有的人,家庭教师和客人们都坐在茶桌旁,仆人们站在桌子周围——而安德烈公爵却不在,生活还是以前的老样子。

“啊,她来了,”看到娜塔莎进来,伊里亚·安德列耶维奇说道,“来,坐我这儿。”但娜塔莎却在母亲旁边站住,四下环顾,似乎在找什么。

“妈妈!”她说着,“把他给我,把他给我,妈妈,快点,快点。”她再一次强忍住才没大哭出来。

她在桌旁坐下,听了一会儿大人们和也来喝茶的尼古拉的谈话。“天哪,天哪,还是这些面孔,还是这些话题,爸爸还是那样端着茶杯,还是那样吹着热茶。”娜塔莎这么想着,惊恐地感到心里涌起了对家里所有人的厌恶,厌恶他们总是那个老样子。

喝完茶,尼古拉、索妮娅和娜塔莎去了会客室,去了他们喜欢的角落,在那里他们总能说一些最知心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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