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文学名著-战争与和平(上下)
世界文学名著-战争与和平(上下)
[俄罗斯] 列夫·托尔斯泰
本章字数: 7413

这是一个温暖多雨的秋日。天空和地平线都是浑水的颜色。一会儿似乎起了雾,一会儿又突然下起斜注的大雨。

杰尼索夫骑着一匹瘦削、两肋深陷的良种马,披着斗篷,戴着羊皮高帽,雨水顺着斗篷和高帽流下来。他也像他那匹歪着脑袋抿着耳朵的马那样,因为下着斜雨而皱起眉头,忧虑地注视着前方。他那消瘦而长满浓密短黑胡子的脸显出生气的神情。

在杰尼索夫旁边有一个哥萨克大尉,也披着斗篷,戴着羊皮高帽,骑着一匹高大肥壮的顿河马,他是杰尼索夫的助手。

第三个人是哥萨克大尉洛瓦依斯基,也披着斗篷,戴着羊皮高帽,他身材修长,身子像木板一样扁平,面色白皙,头发淡黄,有一双细小明亮的眼睛,脸上和骑马的姿势显得平静和扬扬自得。虽然无法说出马匹和骑手有什么特别之处,但是看一眼哥萨克大尉和杰尼索夫就可以看出,杰尼索夫全身湿透,很不舒服,他就是一个骑在马上的人;再看哥萨克大尉,可以看出,他像往常一样既舒适又安稳,也像往常一样,觉得他不是骑在马上,而是与马成为一体,并因两股力量合二为一而力量倍增。

他们前面不远,走着一个穿灰色长衫、戴白色圆帽、浑身湿透的农民向导。

后面不远,骑着又瘦又小、尾巴和鬃毛很长、嘴唇磨得出血的吉尔吉斯马的,是一个穿着蓝色法国军大衣的年轻军官。

和他并排走的是一个骠骑兵,马屁股上驮着一个身穿法国破军服、头戴蓝色尖顶帽的男孩。男孩用冻得发红的双手抓住骠骑兵,晃动着一双光脚板,想让它们暖和暖和,他扬起眉毛,吃惊地看着自己的周围。这就是早上抓到的那个法军鼓手。

后面,骠骑兵三个一群、四个一伙地沿着狭窄泥泞、踩得稀烂的林间小路行进,后面是哥萨克,他们有的披着斗篷,有的穿着法国军大衣,有的头上顶着马被。马匹,无论是棕红色的还是枣红色的,由于雨水从它们身上往下流,全都像是黑色的了。马脖子由于鬃毛湿透而显得出奇的细。马身上冒着热气。无论是衣服、马鞍,还是缰绳,都像泥土和覆盖着道路的落叶一样,全都湿漉漉、滑腻腻的,浸透了雨水。人们骑在马上,缩着头蜷着身子,尽量一动不动,以便焐暖渗到身上的雨水,不让冰冷的雨水再流到座位上、膝盖下和脖子里。在拉得长长的哥萨克的队伍中间,两辆大车由法国马和配着马鞍的哥萨克马拉着,辘辘响着从树根和树枝上面驶过,在经过积满水的车辙时发出扑哧扑哧的响声。

杰尼索夫的马绕过路上的水坑时往旁边一闪,使他的膝盖撞到了树上。

“唉,该死!”杰尼索夫恶狠狠地喊了一声,龇着牙用鞭子打了马两三下,溅了自己和同伴一身泥水。杰尼索夫情绪低落:既是因为下雨和饿着肚子(从早上起谁也没吃东西),也主要是因为多洛霍夫那儿直到现在都没有消息,派去抓舌头的人也没回来。

“未必再有像今天这样袭击运送队的时机了。单独进攻过于冒险,要推迟到明天——就会有大游击队把战利品从我们鼻子底下夺走。”杰尼索夫一面想,一面不停地往前面看,希望看到多洛霍夫派来的人。

杰尼索夫走到林间通道上,从这里可以看到右面很远的地方,他停了下来。

“有人骑马过来了。”他说。

哥萨克大尉朝杰尼索夫指的方向看了看。

“来了两个人——一个军官和一个哥萨克。只是不能推断就是中校本人。”哥萨克大尉说,他喜欢用哥萨克们不知道的字眼。

骑马过来的人下了山,从视线中消失了,过了几分钟又出现了。前面的人骑着一匹疾驰得疲惫不堪的马,用鞭子驱赶着它,这是一个军官,他衣衫破烂,浑身湿透,裤腿卷到膝盖以上。他后面骑在马镫上奔驰的是一个哥萨克。这个军官是个非常年轻的孩子,有一张宽阔红润的脸庞和一双机灵快活的眼睛,他跑到杰尼索夫跟前,递给他一个湿漉漉的信封。

“将军的信,”军官说,“请原谅,有些湿了……”

杰尼索夫皱起眉头,拿过信封,开始拆信。

“瞧,大家总是说危险、危险,”军官在杰尼索夫读信时对哥萨克大尉说,“不过我和卡马罗夫,”他指了指那个哥萨克,“做好了准备。我们每人有两支手枪……可这是怎么回事?”他看到法国小鼓手后问,“是俘虏?你们已经打过仗了?可以和他说话吗?”

“罗斯托夫!别佳!”杰尼索夫这时浏览完给他的信喊道,“你怎么不说你是谁呢?”于是杰尼索夫微笑着转过身,朝军官伸过手去。

这个军官就是别佳·罗斯托夫。

一路上别佳做好了思想准备,想好了他该如何像一个大人和军官那样对待杰尼索夫,不提以前认识他的事。可是看到杰尼索夫一对他微笑,别佳立刻容光焕发,高兴得涨红了脸,忘了准备好的官腔,开始讲他怎样从法国人旁边经过,他接到这样的任务多么高兴,说他在维亚济马已经参加过战斗,在那里有一个骠骑兵立了功。

“我很高兴见到你。”杰尼索夫打断他的话,脸上又现出忧虑的神情。

“米哈伊尔·费奥克利特奇,”他对哥萨克大尉说,“瞧,又是德国人送来的,送信人是他的部下。”于是杰尼索夫对哥萨克大尉讲了送来的信的内容,还是那个当将军的德国人再次要求联合起来攻打运送队。“要是我们明天还拿不下运送队,他们就会从我们鼻子底下夺走。”他最后说。

杰尼索夫和哥萨克大尉说话时,别佳因杰尼索夫语气冷淡而感到窘迫不安,他推测杰尼索夫语调冷淡是因为他的裤腿往上卷了,于是为了不让人发现,他在大衣下面把卷起的裤腿放下,竭力做出尽可能威武的样子。

“大人有什么命令吗?”他把手举到帽檐边对杰尼索夫说,又表演起他做了准备的副官和将军的角色来,“我或许应该留在大人身边?”

“命令?”杰尼索夫若有所思地说,“那你可不可以留到明天?”

“啊,好的……我可以留在您身边?”别佳大声问。

“将军到底怎么吩咐你的——是立刻返回吗?”杰尼索夫问。别佳脸红了。

“他什么也没吩咐。我想可以吧?”他用疑问的语气说。

“那好吧。”杰尼索夫说。他朝自己的部下转过身去,下达了命令,让队伍朝林中守林人的小屋旁边的指定休息地进发,派骑着吉尔吉斯马的那个军官(这个军官履行副官的职责)去找多洛霍夫,弄清楚他在哪里、晚上是否能来。杰尼索夫本人打算带着哥萨克大尉和别佳到接近沙姆舍沃村的树林边缘去,以便察看一下明天要袭击的法军驻地。

“喂,大胡子,”他对农民向导说,“领我们去沙姆舍沃。”

杰尼索夫、别佳和哥萨克大尉在几个哥萨克和押着俘虏的骠骑兵的陪同下,骑马向左拐,经过一道山谷,朝树林边缘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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