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文学名著-战争与和平(上下)
世界文学名著-战争与和平(上下)
[俄罗斯] 列夫·托尔斯泰
本章字数: 13759

部队从斯摩棱斯克继续撤退,敌人紧随其后。八月十日,安德烈公爵指挥的团沿大路开拔,正好路过通往童山的大道。炎热和干旱已持续了三个多星期。每天天空都会飘浮着朵朵白云,时而遮住太阳,但每到傍晚时分又会晴空万里,太阳总是在红褐色的暮霭中徐徐落下。只有深夜的重露给大地一丝清新的凉气。尚未收割的庄稼干枯和掉粒了。沼泽也干涸了。牲畜在被太阳烤灼的草地上找不到饲料,饿得嗷嗷直叫。只有在夜里和露水未干的树林里才稍感凉意。但是大路上,部队行军的大路上,即便是深夜,即便是在森林里也不凉爽。大路上覆盖了近二十厘米厚的沙土,露水早已痕迹全无。天刚蒙蒙亮,就开始行军了。辎重和大炮无声无息地沿着旧车辙前进,步兵踩着没过脚踝的尘土,这些尘土软软的,热热的,经过一夜并没冷却下来。一部分沙土被车轮和脚揉碎了,还有一部分升腾起来,像云一样飘浮在队伍上空,钻进沿这条大路行走的人和动物的眼睛、头发、耳朵、鼻孔和肺里。太阳升得越高,灰尘也就飞得越高。透过这层薄薄的、灼热的灰尘,可以直接用肉眼去看被云层遮住的太阳。太阳就像一个深红色的大球。没有一丝风,人们在这静止的空气中连气也透不过来。他们用手绢捂着嘴和鼻子走。来到一个村庄,大家全向水井跑去,争着抢着喝水,直到剩下了泥浆。

安德烈公爵指挥一个团,全团的管理、衣食住行的安排和命令的上传下达把他的时间全占了。斯摩棱斯克的大火和沦陷对他来说是个划时代的事件。一种新燃起的对敌人的仇恨情绪让他忘记了自己的痛苦,他全身心地投入到团里的日常事务,体贴手下的军官和士兵,对他们十分友好。在团里大家都称他为我们公爵,爱戴他,为他骄傲。但他的善良和友好只限于对待自己团的人,对季莫欣等另一个环境新结识的、不了解他过去的人,一旦遇到以前的熟人和司令部的人,他马上就会恼怒起来,变得仇视、尖刻、鄙视。能勾起他对过去回忆的一切都让他反感,因此他在处理与以前圈子的关系方面只求做到公正、尽职。

确实,安德烈公爵觉得一切都是那么暗淡无光——特别是八月六日放弃了斯摩棱斯克(按他的理解是应该,也是能够守住这座城市的)之后,生病的父亲不得不逃到莫斯科,丢下心爱的房屋成片、人丁兴旺的童山庄园任人抢掠蹂躏,更让他灰心郁闷。尽管如此,幸亏有一个团等着安德烈公爵指挥,他就可以想自己的团,这是与那些事情毫无关系的。八月十号,他的团所在的纵队正好离童山不远。安德烈公爵两天前就得到消息,知道父亲、儿子和妹妹都出发到莫斯科了。尽管安德烈公爵到童山也无事可做,但是他生性喜欢怀旧,于是决定回童山一趟。

他让人备了马,就离开队列奔向父亲的村庄,他在那里出生并度过了童年。他路过一片池塘,往日里总有十几个婆娘一边说笑,一边用棒槌捶洗衣服,如今已是人迹全无。一块断裂的埠头一半浸在水里,歪歪斜斜地在池塘中央漂浮着。安德烈公爵向看门人的小屋走去。入口处的石门旁一个人也没有,门开着。花园的小径长满杂草,几匹马和一些小牛犊散放在英国式公园 [1] 里。安德烈公爵朝暖房走去,看见玻璃打碎了,花桶里的树一些倒掉了,一些干枯了。他喊了一声花匠塔拉斯,没人应答。他绕过暖房向果园走去,看到木板雕花栅栏全折断了,李子连树枝一块被揪了下来。一个老农民(安德烈公爵小时候在大门口见过他)坐在绿色长凳上编树皮鞋。

老人耳聋,没听见安德烈公爵骑马走来。他坐在老公爵喜欢坐的凳子上,他旁边折断并干枯的木兰树枝上分散挂着很多用树皮编的辫形带子。

安德烈公爵朝房子走去。老园子里有几棵椴树被砍倒了,一匹花斑马带着小马驹在正房前面的蔷薇花丛中悠闲地走来走去。房子都用护窗板钉紧了,下面的一扇窗开着。仆人家一个男孩看见安德烈公爵,马上跑进屋。

阿尔帕特奇把全家人送走,就自己留在了童山庄园,他正坐在家里读《圣徒传》。得知安德烈公爵到来,他鼻子上架着眼镜,一边扣衣服,一边走出了屋,匆匆向公爵走去,他什么也没说,吻着安德烈的膝盖哭了起来。

后来他转过脸去,为自己的软弱生气,开始报告庄园的情况。所有贵重物品都运到博古恰罗沃去了,不到一百俄石 [2] 粮食也运去了;据他说今年的干草和春播作物都长势奇好,但还没成熟就被部队割下运走了。农民全破了产,一部分人也去了博古恰罗沃,留下一小部分在这里。

安德烈公爵没听他说完,就问父亲和妹妹是什么时候走的,他指的是去莫斯科。阿尔帕特奇还以为问的是去博古恰罗沃,说七号走的,之后又开始絮絮叨叨地说着庄园的经营,问有何吩咐。

“您是否同意凭收条把燕麦卖给军队?我们还剩下六十俄石。”阿尔帕特奇问。

“我怎样回答他呢?”安德烈公爵想着,看着老人谢顶的脑袋在太阳下油光锃亮,他从老人的表情上看出,他自己也意识到现在提这些问题是多么不合时宜,但他问话只不过是想掩饰自己的痛苦。

“好吧,可以。”他说。

“如果您觉得园子里太杂乱无章,”阿尔帕特奇说,“这实在是没办法的事,因为有三个团从这里经过并住宿,特别是龙骑兵。我记下了指挥官的官衔和名字,可为以后递呈子用。”

“那你怎么办呢?如果敌人占领了村庄,你还留下吗?”安德烈公爵问道。

阿尔帕特奇把脸转向公爵,看了他一眼,突然庄重地把手举起来。

“他 [3] 是我的保护人,我听从他的旨意。”他说道。

草地上一群农民和仆人摘下帽子朝安德烈公爵走来。

“那么再见了!”安德烈公爵说着,向阿尔帕特奇弯下腰去。“你也走吧,能带什么就带上,让人们都去梁赞省或是莫斯科郊区。”阿尔帕特奇伏在他的腿上大哭起来。安德烈公爵小心地把他推开,踢了一下马,就沿林荫小径向下奔驰而去。

果园里,那个老人像叮在喜爱的死人脸上的苍蝇一样,仍旧漠然地坐在那里,敲打着树皮鞋的鞋楦,两个小女孩衣服下摆兜着从暖房树上摘下的李子,刚跑出来,便撞上了安德烈公爵。看见少爷,大一点的女孩脸上立即现出受惊的神色,拉起小伙伴的手就藏到白桦树后面,连散落到地上的青李子也没来得及捡。

安德烈公爵慌忙避开她们,生怕她们发觉他已看见了她们。他有些怜惜这个受了惊吓的漂亮小姑娘。他不敢看她,但又抑制不住想去看。当他看着这两个女孩,他理解了与他截然不同的另一些人的存在以及别人也有同他一样的合理需求,于是一种新的、令人愉快、欣慰的情绪充满了他的心扉。显然,这两个女孩最大的愿望就是拿走并吃掉青李子,而且不被人抓住,安德烈公爵同样希望她们成功。他忍不住又看了她们一眼。女孩觉得没危险了,就从藏身地跳出来,细细的嗓音说着什么,兜着裙子下摆,快乐地跃动着两只晒黑的光脚丫,飞快地在草地上跑着。

安德烈公爵离开部队行进的灰尘滚滚的大路后,觉得清爽了一些。但离开童山庄园不远,他又上了大道,赶上了自己的队伍,他们正在一个小水塘的堤坝上休息。当时是中午一点多。在滚滚灰尘中,太阳像个红色的火球,透过黑色的军装无情地烤灼着人们的脊背。尘土仍像以前一样悬挂在停下来休息的吵吵嚷嚷的部队上空。一丝风也没有。安德烈公爵骑马从坝上走过,一股水藻和池塘的清新空气向他袭来。他想跳下水去,不管水有多脏。他望了一眼池塘,里面传来了喊叫和欢笑声。这个混浊的、长满绿色浮萍的小池塘,水面大概涨了半俄丈 [4] ,都淹没了大坝,因为里面挤满了士兵们赤裸着上下扑腾的雪白身体、砖红色的胳膊、脸和脖子。这些赤裸着的雪白的身体的人哈哈大笑,相互吆喝着在这潭脏水坑里扑腾着,就像装在汲水斗里的鲫鱼。他们竟以这种扑腾为乐,更让人觉得难受。

安德烈公爵认识一个三连的浅色头发的年轻士兵,小腿上系着根皮带,一边画十字,一边向后退,想好好地助跑,然后扑通一下跳到水里;另一个头发总是乱蓬蓬的黑头发士官,站在齐腰深的水里,扭动着肌肉发达的身躯,兴高采烈地打着喷嚏,用黑到手腕的双手往头上撩水。传来了相互拍打声、尖叫声和哎哟声。

岸上、坝上和水塘里,到处都是雪白的、健康的、肌肉强健的躯体。红鼻子军官季莫欣正在岸上擦身子,看见公爵,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向他打了招呼:“公爵大人,真舒服,您也来吧!”

“太脏了。”安德烈公爵皱着眉头说。

“我们马上就给您清理。”季莫欣还没穿好衣服,就跑去清理了。

“公爵要洗澡。”

“哪个公爵,我们公爵吗?”大家都喊起来,慌忙往岸上爬,安德烈公爵好容易才让他们安静下来。他想最好还是在柴棚里冲洗身子。

“肉,躯体,炮灰!”他看着自己赤裸的身体想着,打了个哆嗦,与其说是由于冷,不如说是由于看见那么多身体在脏池塘里扑腾而产生的莫名其妙的厌恶和恐惧。

八月七号,巴格拉季翁公爵在斯摩棱斯克大道的歇脚地米哈伊罗夫斯克写了下面这封信 [5] :

尊敬的阿列克塞·安德列耶维奇伯爵阁下:

(他在给阿拉克切耶夫写信,但他知道皇上会读到这封信,因此尽可能地字斟句酌。)

在下认为,那位大臣已报告了将斯摩棱斯克拱手让给敌人之事。多么痛心,多么难过,全军都陷于绝望之中,因为我们把如此重要的战略要地白白放弃。就我这方面来说,我非常诚恳地请求过他,也写过信,但无论如何说服不了他。我以我的荣誉向你起誓,拿破仑本来已陷入前所未有的困境,他就是损失一半的军队,也拿不下斯摩棱斯克。我们的军队无论过去,还是现在都打得非常顽强。我同一万五千名士兵坚持了三十五个小时之久,与敌人奋战,然而他却连十四个小时也不愿意坚持。多丢人哪,这是我军的耻辱,我觉得他本人根本就不配活在这世界上。如果他报告说损失惨重,那不是真话。也许四千左右,不会更多,连这个数字也达不到。哪怕有一万人的损失,也没办法,战争嘛!然而敌人的损失更是无数……

假如再坚持两天会有什么结果?至少他们自己就得撤退,因为他们的人马没有水喝。他曾向我保证说不撤退,但突然送来书面命令,说他要在夜间撤退。这就不能再战了,我们很快就会把敌人引向莫斯科……

传说您在考虑讲和。上帝保佑,哪能讲和!遭受了这么多损失和疯狂撤退,却要讲和,您这是要与整个俄国作对,我们每一个人都会羞于穿军服,假如是那样,就要战斗,只要俄国还存在,只要还有人活着,就要打下去……

应该由一个人来指挥,而不是两个人。您那位大臣,也许作为内阁大臣是好样的,但作为将军,他不仅仅是不行,而且是糟糕透顶,然而我们整个国家的命运却交到了他的手上……我真的要气疯了,请原谅我如此无礼。看来,出主意讲和,推举大臣指挥军队的人不爱戴吾皇,并且想让我们全都灭亡。我要把真相告诉你们:动员民团吧。因为那位大臣会用非常巧妙的方法把客人引到莫斯科。全军对侍从武官沃尔佐根先生深表怀疑。据说,与其说他是我们的人,还不如说他是拿破仑的人,他总给那位大臣出主意。我不仅对他客客气气,还像个军士一样服从他,尽管比他级别高。这真痛苦,但我爱我的恩人和皇上,我就得服从。我真为皇上惋惜,他竟把如此优秀的军队交给了这种人。请设想一下,我们因为退却让士兵疲惫不堪,加上住院的,损失一万五千多人,假如我们进攻的话,就不会有这些损失。看在上帝的分儿上,请您告诉我,我们的俄罗斯母亲会怎样说!我们为何这样惊慌失措,我们为何要把如此善良、心爱的祖国拱手让给这帮恶棍?我们为何要让每个臣民含恨饮辱?是什么让我们畏惧,是谁把我们吓破了胆?那位大臣优柔寡断,胆小怕事,头脑不清,动作迟缓,他集所有的缺点于一身,这不是我的错。全军都在痛哭,在咒骂他……

[1] 英国式公园是公园的一种,里面的树木不是对称种植的,而是很随意地一片一片种植。

[2] 1俄石约合210升。

[3] 他,指上帝。——译者注

[4] 1俄丈等于2.134米。

[5] 这封信登在巴格达诺维奇的《1812年卫国战争史》第二卷的附录中(503—50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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