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管理家业时,尼古拉有一点很苦恼。他一副暴躁的性子,再加上骠骑兵的老习惯,动不动就挥起拳头打人。刚开始还没觉得有什么不好,但婚后第二年,他对这种惩罚方式的看法突然改变了。
夏日的一天,他派人把已故村长德龙的继任者从博古恰罗沃叫来,此人被控告欺诈行骗和玩忽职守。尼古拉走到门口去见他,村长刚回了几句,门厅里就传来大喊大叫和拳打脚踢的声音。回来吃早餐时,尼古拉走到正埋头绣花的妻子面前,像往常一样讲起早晨所有的活动,顺便提到了博古恰罗沃村长的事情。玛丽娅伯爵夫人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咬紧嘴唇,还是低头坐着,一句话都没有说。
“真是个厚颜无耻的浑蛋!”尼古拉一想起他就来气,“对我说喝醉酒倒也算了,真没见过……你怎么啦,玛丽?”他突然问道。
玛丽娅伯爵夫人抬了抬头,想说点什么,但又急匆匆地低下头,咬着嘴唇。
“你怎么啦?怎么啦,亲爱的?……”
玛丽娅伯爵夫人算不上漂亮,但哭的时候尤其楚楚动人。她常常落泪,从来不是因为痛苦和烦恼,而是因为怜悯和悲伤。她一哭,那双闪亮晶莹的眼睛就盛满了令人倾倒的迷醉。
尼古拉刚刚拉起她的手,她实在没法控制自己,就哭了起来。
“尼古拉,我知道……是他错了,可你,你为什么要那样呢!尼古拉!……”她哭着,双手捂着脸。
尼古拉沉默了,脸涨得通红,从她身旁走开,一言不发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他知道她为什么哭了,但心里一时间还是不能同意她的看法,自己从小就习以为常的事怎么会错呢?
“这究竟是娘们儿的瞎折腾,还是她是对的呢?”尼古拉扪心自问了。还没回答好这个问题,他又充满怜爱地看了看她那正被痛苦灼伤的可爱的脸庞,突然一下子明白了:她是对的,自己早就错了。
“玛丽,”他走向她,温柔地说,“下不为例了,我向你保证。永远不会这样了。”他颤抖的声音重复着,像一个请求宽恕的孩子。
伯爵夫人哭得更伤心了,眼泪夺眶而出,捧着丈夫的手亲吻。
“尼古拉,你的戒指 [1] 什么时候弄坏了?”为了转移话题,她看了看他手上那枚镶着拉奥孔 [2] 头像的戒指。
“今天弄坏的,还是因为那件事。唉,玛丽,别提了。”他又脸红了,“我向你保证,下不为例。就让它成为我永远的教训吧。”他指着那枚打碎的戒指。
从那以后,每当与村长和管家发生争执、血往脸上直涌、拳头攥得紧紧的时候,尼古拉就转着手中那枚打碎的戒指,在惹他生气的人面前垂下眼睛。然而一年总有一两次忘记,之后他就会跑到妻子跟前认错,请求原谅说这是最后一次了。
“玛丽,你一定瞧不起我了吧?”他说,“我真是活该。”
“你就走开,赶紧走开,如果实在是没法忍受的时候。”玛丽娅伯爵夫人满怀忧愁,竭力这样安慰丈夫。
在省城贵族圈子里,尼古拉颇受人尊敬,但不讨人喜欢。他不太关心贵族的利益,一些人因此而认为他傲慢,一些人就觉得他愚蠢。整个夏天,从春播到秋收,他一直都忙于农事。秋天,他一两个月都带着猎队在外打猎,那股严肃认真的劲头就跟管理农务一般。到了冬天,他就在附近的村子走走转转,或者读点书什么的,他每年都花不少钱订购书籍,读的也主要是些历史方面的。他给自己办了个严格意义上的家庭图书馆,就像他说的有一个规则:书买来了是一定要读完的。他坐在书房里摆出一副读书的架势,刚开始还只是任务式的,后来慢慢习惯了,从阅读中获得了特殊的愉悦和满足,也就觉得读书是件严肃认真的事情了。除了出门办事,冬天大部分时间他都和家人待在一起,参与母亲和孩子们的一些活动。他与妻子之间的关系也越来越亲密,每天都能从她身上发现新的精神财富。
尼古拉结婚后索妮娅仍住在他家。结婚之前,尼古拉就把自己与索妮娅之间的一切都告诉了未婚妻,一面责备自己,一面称赞索妮娅,请求玛丽娅善待表妹。玛丽娅伯爵夫人感到完完全全是丈夫的错,觉得自己也对不起索妮娅。她明白,是自己的财产影响了尼古拉的选择,她半点都不能责怪索妮娅,希望自己能喜欢上她;但事实上她不仅没有喜欢索妮娅,还常常发现自己心里头对她滋生出一种难以自控的嫌恶的情感。
一天,她和朋友娜塔莎谈起索妮娅,还谈起自己对她不公正的看法。
“你发现没有,”娜塔莎说,“你常读《福音书》,其中有一节说的可真是索妮娅。”
“你说的是哪一节?”玛丽娅伯爵夫人惊讶极了。
“‘凡有的,还要加给他,没有的,连他所有的,也要夺过来。 [3]’想起来了吗?她就是那个‘没有的’,至于为什么,我也说不清楚。也许她没有私心,我不知道,但她所有的,都被夺走了。有时候我真觉得她太可怜了,之前我也非常希望尼古拉能与她结婚,但我的预感告诉我,这绝不会实现。她就像草莓株上一朵不结果实的花,你知道吗?有时我很可怜她,有时我又觉得她似乎根本没有像我们这样意识到这一点。”
尽管玛丽娅伯爵夫人对娜塔莎说,《福音书》里的那一节不能那样去理解,但一看到索妮娅,就同意娜塔莎所说的那番话了。的的确确,索妮娅不仅不为自己的处境感到烦恼,还挺满足于命定中做一朵不结果实的花。她珍爱的不只是家中的某个人,而是整个家,就像一只温顺的猫,依恋的不是某个人,而是这个家。她侍奉老伯爵夫人,疼爱和关心孩子们,总想为大家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但所有人对她所做的一切习以为常,并不怎么感激她。
童山庄园又翻新了一次,但规模已经大不如以前,没法和老公爵在世的时候相比了。
经济不太宽裕时翻修房子就简单多了。偌大一座庄园,建在原来的石基上,还是原来的木质结构,只在墙上抹了层灰泥,木地板也没有刷漆,里面的陈设最简单不过了:几套硬座沙发和圈椅,加上自家木匠用家里的白桦木做的一些桌子凳子。房子是够大,有很多间下房和客房。罗斯托夫家族和博尔孔斯基家族的亲戚,有时带上全家,还有几十个仆人,驾着十六匹马拉的车来童山做客。除此之外,一年四次,每逢男女主人的命名日和生日,上百位客人就来住上一两天。一年其余的时间里这家人的生活极为规律,每天都是做些按部就班的日常工作,享用自给自足的茶点和一日三餐。
[1] 来源于法语cemee,宝石上面镶有浮雕头像。
[2] 拉奥孔,希腊神话中的先知和祭司,因违背保持独身的誓言触犯了太阳神阿波罗,在一次祭祀时和两个儿子被阿波罗派来的大蛇缠死。
[3] 典出《圣经·新约》中的《路加福音》第十九章第二十六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