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文学名著-战争与和平(上下)
世界文学名著-战争与和平(上下)
[俄罗斯] 列夫·托尔斯泰
本章字数: 10621

父亲落葬之后,玛丽娅公爵小姐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让任何人进去。一个女仆走到门口说,阿尔帕特奇来请示离开的事。(这还是在阿尔帕特奇与德龙谈话之前)玛丽娅公爵小姐从她躺着的沙发上起来,隔着紧闭的门说,她哪儿也不去,永远也不出去了,不要打扰她。

玛丽娅公爵小姐躺着的房间窗户朝西,她脸朝墙躺在沙发上,手指拨弄着皮靠垫上的扣子,眼睛只是盯着靠垫看,她的所有思绪都集中在一件事上:她想着死不能复生,想着她从前不知道自己内心如此卑鄙龌龊,只有在父亲生病时才显露出来。她想祈祷,但在这种心理状态下又无法祈祷,去跟上帝说话。她以这种姿势躺了很久。

太阳转到了房子的另一面,下午斜射的阳光从开着的窗户照进房间,照到了玛丽娅公爵小姐正在看着的精制山羊皮靠垫上。她的思路突然中断。她无意识地欠起身子,整理一下头发,站起来向窗户走去,傍晚一股凉丝丝的清风向她袭来。

“是呀,现在你欣赏傍晚的景色再合适不过了!他不在了,没人再打扰你。”她自言自语地说着,在椅子上坐下,头靠在窗台上。

花园里有人温柔、轻声地叫她,并吻着她的头发。她转过脸来。原来是穿着黑衣,戴着丧章的布里恩小姐。她轻轻地走到玛丽娅公爵小姐旁,叹着气吻了她一下,立即哭了起来。玛丽娅公爵小姐向她转过身去。她想起了她们以前发生的几次冲突,她对她的嫉妒,她还想起了他最近对她变了,不再见她,那么玛丽娅公爵小姐在内心深处对她的指责又是多么不公平。“连我,连我都希望他死,我还能去指责谁!”她想。

玛丽娅公爵小姐清楚地体会到了布里恩小姐的处境,最近她跟他们一家人疏远了,然而她还得寄人篱下,还要依靠这伙人,于是她可怜起她来。她温和而略带询问地看了她一眼,向她伸出手来。布里恩小姐立即哭了起来,吻着她的手,说着小姐的痛苦,她自己也是这份痛苦的承受者。她说在她的痛苦中唯一的安慰就是小姐让她分享自己的痛苦。她说以前的一切误会在这个巨大的痛苦面前都应该一扫而光,她觉得自己在任何人面前都是清白的,他在天堂也能感觉到她的爱和感激。小姐听着她说,并不理解她的话,只是偶尔望望她,听着她的声音。

“亲爱的小姐,您的处境相当危险。”停了一会儿,布里恩小姐说道。“我知道,您不论是过去,还是现在都不为自己着想,但我爱您,我有义务这样做……阿尔帕特奇找过您了吧?他跟您说过离开的事了吧?”她问。

玛丽娅公爵小姐没说话。她不知道,谁要离开,要去哪里。“难道现在可以想问题,可以做决定吗?横竖还不都是一样吗?”她没有回答。

“您知道吗,亲爱的玛丽娅?”布里恩小姐说,“您知道我们处境很危险了吗?我们被法国人包围了,现在上路绝对不安全,如果我们现在走,很可能当俘虏,天知道发生什么事……”

玛丽娅公爵小姐看了她一眼,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唉,现在有谁知道,对我来说什么都无所谓了,”她说,“当然,我无论如何也不离开他……阿尔帕特奇跟我说了走的事,您去跟他说吧,我什么都不能干,什么都不想干了……”

“我跟他说过了。他希望我们明天能够离开,但我想我们最好是留在这里,”布里恩小姐说,“因为,亲爱的玛丽娅,您一定同意,在路上落到当兵的或是暴动农民手里会更危险。”布里恩小姐从手提包里掏出一张印在一种特殊的、不是俄国纸张上的告示,这是法国将军拉莫写的,让居民不要离开家,说法国政府会给他们应有的保护,她把这张纸交给了玛丽娅公爵小姐。

“我想最好是去找找这个将军,”布里恩小姐说,“我相信,他会给您应有的尊敬。”

玛丽娅公爵小姐读着告示,干巴巴的号哭让她的脸抽搐起来。

“您是从谁那儿弄到的?”她问。

“也许是他们从名字看出我是法国人。”布里恩小姐脸红了。

玛丽娅公爵小姐手里拿着告示,从窗口站起来,脸色苍白,走出了房间,她来到了安德烈公爵的书房。

“杜尼娅莎,让阿尔帕特奇、德龙努什卡或随便谁来见我,”玛丽娅公爵小姐说,“告诉阿梅莉·卡尔洛夫娜 [1] 不要进来。”她听见布里恩小姐的声音,又补充了一句。“赶快离开,赶快离开!”玛丽娅公爵小姐说,一想到可能落到法国人手里,她就觉得不寒而栗。

“怎能让安德烈公爵知道她落到法国人手里!她,尼古拉·安德列耶维奇·博尔孔斯基公爵的女儿岂能请求法国拉莫将军的保护,接受他的恩惠!”这个想法让她极度恐惧,浑身发抖,双颊发热,让她感到从未有过的仇恨和自尊。她的眼前清楚地浮现出她要受到的苦难和凌辱。“他们法国人会住到这幢房子里,拉莫将军先生会占安德烈公爵的书房,他会翻阅他的信件和文件来消遣。布里恩小姐会在博古恰罗沃尊敬地招待他。出于仁慈他们也会给我一个房间;士兵们会拆毁刚刚修起的父亲的坟墓,摘下他的十字架和星章,他们会给我讲如何打败俄国人,会假装对我的痛苦表示同情……”玛丽娅公爵小姐不是用自己的思想在想,她觉得自己有义务以父亲和哥哥的思想来为自己考虑问题。不管留在哪里,不管她发生什么事,对她自己来说都是无所谓的,然而她觉得自己现在同时又是已故的父亲和安德烈公爵的代表。她不由自主地用他们的思想来考虑问题,用他们的感情来感觉一切。现在,不论他们会怎样说,不论他们会怎样做,她觉得都必须去做。她走进安德烈公爵的书房,尽量体会着用他的思想来思考自己的处境。

她本来以为跟着父亲一块离去的生的需求,突然又以一种新的、从未有过的力量出现在玛丽娅公爵小姐面前,并且充满了她的全身。

她激动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满脸通红,一会儿叫阿尔帕特奇,一会儿叫米哈伊尔·伊万诺维奇,一会儿叫吉洪,一会叫德龙进来。杜尼娅莎、保姆和侍女们都说不清布里恩小姐的话有几分正确。阿尔帕特奇不在家,他去找警察局长了。建筑师米哈伊尔·伊万内奇睡眼惺忪地来到玛丽娅公爵小姐跟前,不知该对她说什么。十五年来他回答老公爵问题时总是带着赞同的微笑,不说出自己的看法,现在他同样以这种微笑回答玛丽娅公爵小姐的问题,因为从他的回答中得不出任何确定的答案。老仆人吉洪被叫来了,他双颊深陷、面容消瘦,显示出无法摆脱的痛苦,对玛丽娅公爵小姐的所有问题都回答“是的,公爵小姐”,他看着她,努力克制着不哭出来。

村长德龙终于走进屋来,他向玛丽娅公爵小姐深深地鞠了一个躬,就立在了门框旁。

玛丽娅公爵小姐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在他对面停了下来。

“德龙努什卡。”玛丽娅公爵小姐说,无疑把他当朋友,那个每年一次到维亚济马开交易会时都会笑眯眯地给她带特制的蜜糖饼干的那个朋友。“德龙努什卡,现在,在我们发生不幸之后——”她开始说话,但又停了下来,无力再说下去。

“这都是上帝的安排。”他叹了口气说。两人都不言语了。

“德龙努什卡,阿尔帕特奇不知到哪儿去了,我没有人可商量。人家说我不能走,这是真的吗?”

“公爵小姐,您怎么不能走,可以走。”德龙说。

“人家告诉我,说有敌人,很危险。亲爱的,我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不明白,我身边也没人。我必须在今天夜里或明天早上离开。”德龙不说话,他皱着眉头看了小姐一眼。

“没有马,”他说,“我跟雅科夫·阿尔帕特奇说过了。”

“为什么没有?”公爵小姐问。

“这都是上帝的惩罚,”德龙说,“有些马被军队征去了,有些死了,这是什么年景啊。别说喂马了,人都快饿死了!人们都三天没吃饭了,什么都没有了,全毁掉了。”

玛丽娅公爵小姐认真地听着他说的话。

“农民都破产了?他们没有粮食?”她问。

“都要饿死了,”德龙说,“就更别说车了……”

“德龙努什卡,你为什么不早说呢?难道不能帮他们吗?我会尽我最大的努力……”玛丽娅公爵小姐觉得奇怪,现在,在这种她内心充满痛苦的时刻,哪里还分什么穷人和富人,富人还怎能不帮穷人。她隐约知道,听说过有“老爷粮食”这件事,这些粮食有时会分给农民。她还知道,不论是哥哥还是父亲都不会拒绝帮助贫困的农民,她只是害怕在她吩咐分给农民粮食这件事上别说错什么,她想亲自料理这件事。她很高兴有了这样一个借口来忙活,这样忘掉自己的痛苦也就不会受到良心的谴责了。她开始详细询问农民的境况,问博古恰罗沃“老爷粮食”的储备情况。

“我们这儿有‘老爷粮食’吧?我哥哥的?”她问。

“‘老爷粮食’完好无损,”德龙骄傲地说,“咱们公爵没下令卖掉。”

“把它分给农民吧,需要多少就分多少,我以哥哥的名义允许你这样做。”玛丽娅公爵小姐说道。

德龙努什卡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

“如果这些粮食够的话,你就分给他们吧,全都分出去。我以哥哥的名义命令你,告诉他们,说我们的东西,也就是他们的。为了他们,我们没什么舍不得的。就这样说。”

公爵小姐说话时,德龙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你撤了我的职吧,亲爱的小姐,看在上帝的面上,把我的钥匙拿去吧,”他说,“我干了二十三年,没做过错事,撤了我的职吧,看在上帝的面上。”

玛丽娅公爵小姐不明白他想要她干什么,为什么要撤他的职。她回答说,她从未怀疑过他的忠诚,为了他和农民她会做任何事情。

[1] 即布里恩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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