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文学名著-战争与和平(上下)
十四
世界文学名著-战争与和平(上下)
[俄罗斯] 列夫·托尔斯泰
十四
本章字数: 9379

“怎样,够迷人的吧?不,老兄,我的粉衣姑娘才迷人,她叫杜尼娅莎……”伊利英看了罗斯托夫一眼,不吱声了。他看出他的英雄连长的心情完全变了。

罗斯托夫恶狠狠地瞪了伊利英一眼,没理他,快步朝村子走去。

“我要给他们点颜色瞧瞧,我要给这帮强盗点厉害!”他自言自语地说。

阿尔帕特奇尽量不跑,而是迈着平稳的步伐,快步追上了罗斯托夫。

“您决定怎样办?”他赶上了他,问道。

罗斯托夫停下来,攥着拳头,突然凶巴巴地向阿尔帕特奇靠近一步。

“决定?什么决定?老东西!”他朝他喊道,“你看什么?啊?农民暴动了,而你却对付不了?你自己就是个叛徒。我了解你们,我要剥了你们的皮……”他好像怕白白浪费了自己的激情,撇下阿尔帕特奇,快步朝前走去。阿尔帕特奇迈着平稳的步伐忍辱追赶着罗斯托夫,继续向他说着自己的想法。他说,农民现在执迷不悟,此刻没有军队的帮助与他们对抗是不明智的,说是不是最好先去叫军队来。

“我还给他们叫军队……我就是要对抗他们。”尼古拉几乎丧失了理智,因为狂怒和需要发泄这种狂怒而喘不上气来。他也不清楚自己将会怎样做,只是无意识地,迈着快步坚定地朝人群走去。离人群越近,阿尔帕特奇越觉得他不理智的举动可能会产生好的效果。人群中的农民看着他飞快、坚定的步伐和刚毅、阴沉的面孔也有同感。

骑兵们进了村子,罗斯托夫去见小姐之后,人群中就出现了混乱和争执。有些农民开始说这些是俄国人,他们怎能对阻拦小姐的事不生气。德龙就持这种观点。但他刚一说出来,卡尔普和其他农民就向老村长攻击。

“你在村社横行霸道多少年了?”卡尔普向他喊道,“你是无所谓!你可以把钱罐子挖出来运走,拆不拆我们的房子,你不在乎,是吧?”

“说了要维护秩序,谁都不能离开家,让一点东西也别带走,就是这样!”另一个农民喊道。

“本来轮到你儿子去当兵,想必是你舍不得自己的娃娃,”突然一个瘦小的老头儿也开始攻击德龙,“就把我家的万卡抓去。哎呀,我们没活路了!”

“反正我们也没活路!”

“我并不反对村社!”德龙说。

“反对你倒不反对,就是把自己的肚子填饱了!……”

两个高个子老头儿说了自己的意见。罗斯托夫在伊利英、拉夫鲁什卡和阿尔帕特奇的跟随下,刚走近人群,卡尔普就把手指插进腰带,微笑着朝前跨一步。相反,德龙却赶紧藏到了后排,人群挤得更紧了。

“哎!你们谁是村长?”罗斯托夫快步走向人群,喊道。

“村长啊?找村长干什么?”卡尔普问。

还没等他说完,他的帽子就从头上飞了出去,脑袋挨了重重的一拳,歪向了一边。

“摘掉帽子,你们这帮叛徒!”罗斯托夫用洪亮的声音喊道。“村长在哪里?”他又狂喊一声。

“村长,叫村长呢……德龙·扎哈雷奇,叫您呢。”不知哪里传来急促而恭顺的声音,一个个都把帽子从头上摘了下来。

“我们不暴动,我们遵守秩序。”卡尔普说道。突然后面有几个人同时说:“还是老人们说的对,你们发号施令的人太多了……”

“还顶嘴?暴动!……强盗!叛徒!”罗斯托夫毫无目的地喊着,连声音都变调了,一把抓住卡尔普的领子。“把他绑起来,绑起来!”他喊着,尽管除了拉夫鲁什卡和阿尔帕特奇,没人来绑。

拉夫鲁什卡向卡尔普跑去,抓住他,把他双手背到后面。

“想让我把我们部队从山那边叫来吗?”他喊道。

阿尔帕特奇转向农民,点了两个人的名,让来绑卡尔普。农民服服帖帖地走出人群,开始解自己的腰带。

“村长在哪里?”罗斯托夫喊。

德龙脸色苍白,愁眉不展地走出人群。

“你是村长?把他捆起来,拉夫鲁什卡!”罗斯托夫喊道,好像连这个命令也不会遇到抵抗似的。确实,又有两个农民绑德龙,而德龙好像要帮他们的忙,自己解下了腰带,递给了他们。

“你们都给我听着,”罗斯托夫对其他农民说,“现在都回家去,别让我再听见你们说话。”

“我们谁也没欺侮。我们只不过是一时糊涂。尽干荒唐事……我就说过,这是不合规定的。”人们相互指责着。

“我跟你们说了,”阿尔帕特奇又开始行使他的权力,“这样不好,伙计们!”

“都是我们糊涂,雅科夫·阿尔帕特奇。”人们回答他,人群立刻散开,消失在村子里不见了。

人们把被捆的两个农民带到了老爷的院子。两个醉汉也跟来了。

“哎,让我看看你!”一个醉汉对卡尔普说。

“难道能这样跟老爷说话吗?你以为你是谁?”

“真是傻瓜,”另一个附和道,“就是,傻瓜。”

两小时后,几辆大车停在了博古恰罗沃庄园的院子里。农民们飞快地把老爷的东西搬出来,放到车上,按玛丽娅公爵小姐的吩咐,把德龙从关着的大箱子里放了出来,他站在院子里,指挥这些农民。

“你别这样乱放,”一个圆脸、面带笑容的高个子农民一面说,一面从女仆手里接过小匣子,“它也是值钱的。你怎么能就这么扔,这么绑绳子,会磨坏的。我可不喜欢这样。办事一定要有良心,要有规矩。就这样,用席纹布裹上,再盖上干草,这就行了,好极了!”

“瞧,这是书,是书!”另一个往外搬安德烈公爵书橱的农民说,“你别抓坏了!伙计们,真沉哪,这书好重!”

“是呀,写书可不是闹着玩的!”圆脸高个子农民指着放在上面的大词典,意味深长地使了个眼色。

罗斯托夫不想和小姐套近乎,所以没去见她,而是留在村子里等着她出来。等玛丽娅公爵小姐的马车从院子里出来后,罗斯托夫就上了马,一直护送她到了距博古恰罗沃十二俄里的我军占领的地界。在扬科夫的客店,他恭敬地与她道别,第一次吻了她的手。

“您不必介意,”当玛丽娅公爵小姐向他表达救命之恩(她就这样称他的行为)时,他红着脸说道,“任何一个警官都会这样做的。如果我们仅仅需要对付农民的话,我们就不会让敌人深入这么远了。”他说着,不知为何不好意思,尽量想改变话题:“我很荣幸有机会认识您,愿你幸福、快乐,希望以后我们能在更愉快的场合见面。如果您不想让我脸红的话,就不要再谢了。”

但小姐假如说不再用言语表达谢意的话,现在则是用整个充满感激与温存的表情来表达谢意。她不相信他说的无须感谢的话,相反,假如没有他,她无疑要么死于法国人之手,要么死于暴动的农民之手。他为了救她,把自己置于最危险的境地,无疑,这是一个能理解她处境和悲伤的心灵高尚的人。当她哭着倾诉他丧父之痛时,他善良真诚的眼睛噙着泪花,与她分担悲伤,这一幕一直留在她的脑海里。

玛丽娅公爵小姐与他告完别,只剩下一个人时,突然觉得泪水盈眶,她不止一次地想到一个奇怪的问题,她是不是爱上了他。

在去莫斯科的路上,尽管小姐的处境并没好转,跟她同坐一辆车的杜尼娅莎发现,小姐多次把头伸出窗外,不知为何既高兴又忧伤地微笑着。

“就算我爱上他,那又有什么?”玛丽娅公爵小姐暗自寻思。

尽管她对自己也羞于承认,她先爱上了一个人,而这个人或许永远不会爱她,但值得宽慰的是谁都不会知道这件事,如果她一辈子都不告诉任何人,她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爱上一个男人,她就没有错了。

有时她想起他的眼神、他的同情、他说的话,她觉得这种幸福不是没有可能的。那时杜尼娅莎就发现,小姐面带微笑地望着车窗外。

“真想不到他会来博古恰罗沃,而且是在这种时刻,”玛丽娅公爵小姐想,“也真想不到他的妹妹会拒绝了安德烈公爵!”玛丽娅公爵小姐把这一切都看成是上天的安排。

玛丽娅公爵小姐留给罗斯托夫的印象非常好。一想起她,他就变得快乐起来,当同伴们得知他在博古恰罗沃的奇遇后,对他开玩笑说,他去找干草,却找到了俄国最富有的一个未婚妻,听到这话,罗斯托夫生气了。让他生气的是与这个有巨额家产、可爱、温顺的玛丽娅公爵小姐结婚的念头老是违背他的意志,钻进他的头脑。就他的条件来说,尼古拉不能指望找到比玛丽娅公爵小姐更合适的妻子,因为与她结婚会让伯爵夫人,也就是他的母亲开心,也会让父亲的境况好转,甚至尼古拉觉得,这还能让玛丽娅公爵小姐幸福。

但索妮娅怎么办?他的海誓山盟又怎么办?因此当他们拿博尔孔斯卡娅小姐跟他开玩笑时,他就生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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