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文学名著-战争与和平(上下)
世界文学名著-战争与和平(上下)
[俄罗斯] 列夫·托尔斯泰
本章字数: 7864

艾伦明白,从宗教角度看,这是一件非常简单而又容易的事,但她的心灵导师们却认为困难重重,那只是因为他们担心上流社会对这件事的看法。

因此,艾伦决定首先在上流社会做些准备工作。她激起了老达官贵人的妒意,又把给第一个追求者的问题向他提了一次,也就是说,要想获得对她的占有权,唯一的办法就是娶她。老人家的第一反应同年轻人一样,对一个有夫之妇再次嫁人大为吃惊,但艾伦不可动摇地相信这是非常简单、非常自然的事,就像姑娘出嫁一样,这个信念也影响了他。假如艾伦自己表现出丝毫的犹豫、羞愧或遮遮掩掩,毫无疑问这件事就会泡汤,然而她不仅没流露出遮掩或羞愧,恰恰相反,她带着单纯而温厚的天真告诉好友(所有彼得堡人都是她的好友),亲王和老达官贵人都向她求了婚,她既不想让这个伤心,也不想让那个难过。

很快,整个彼得堡流言四起,而且流言不是说艾伦想与丈夫离婚(如果是这样的话,很多人就会起而攻击这不合法的意图),而是直接传言不幸的、招人喜爱的艾伦正处于不知嫁给两个当中哪一个的困惑之中。问题已经不是有多大的可能性,而是嫁给谁更好,宫廷对这事又会怎样看。还真有几个执迷不悟的人,他们没能把问题提到应有的高度,只是从中看到对神圣婚姻的亵渎,但这种人寥寥无几,而且他们默不作声,多数人感兴趣的是艾伦交的好运和选择哪个更好的问题。没有人谈论有夫之妇嫁人是好是坏,因为这个问题对于比你我更聪明的人(正如他们所说)显然已不成为问题,怀疑这个问题已正确处理就等于冒险说蠢话,不配出入社交界。

只有今年夏天来彼得堡探望儿子的玛丽娅·德米特里耶夫娜·阿赫罗西莫娃胆敢直接表达了与上流社会格格不入的观点。玛丽娅·德米特里耶夫娜在舞会上看见了艾伦,就在舞厅中央拦住了她,周围顿时鸦雀无声,她粗声粗气地对她说道:“你们这里有人丈夫活着却又要嫁人。可能你认为这是你想出的新花样吧?早就有人干过这种事了,丫头。这种事可不新鲜了。在所有的…… [1] 里都是这样干的。”玛丽娅·德米特里耶夫娜一边说,一边习惯地做着威胁的动作,卷起宽宽的袖口,用严厉的目光环顾着四周,穿过了整个大厅。

尽管人们都怕玛丽娅·德米特里耶夫娜,但在彼得堡,人们还是把她当笑料看,因此人们只注意了她说的话当中那个不文雅的词,并在私下里小声议论,认为她言语的精辟之处正在这个词当中。

近来,瓦西里公爵有些健忘,他总是不知以前说过什么,上百遍地重复着同样的话,每次他见到女儿总是说:“艾伦,我有话跟你说。”他把她叫到一边,使劲向下拉她的手,对她说:“我听到一些关于……这你是知道的。这样,我亲爱的宝贝,你知道,你父亲的心哪很高兴,你……你吃了那么多苦……但,亲爱的孩子……按你想的去办吧。这就是我给你的忠告。”他总是掩饰着任何时候都是同样的激动,把脸挨一挨女儿的脸就走开了。

通常,出色的女人都有一些永远也不会变成情人的男性朋友,享有最聪明的人美誉的比利宾就是艾伦这样的一个无私的朋友。有一次,在一个好友的小圈子里,比利宾对艾伦说出了自己对这事的看法。

“听我说,比利宾(艾伦对比利宾这样的朋友总是以姓称呼的),”她用戴了几只戒指的白皙的手碰了碰他燕尾服的袖子,“您说,假如我是您妹妹,我该怎么办?两个当中选哪个?”

比利宾眉毛上边的皱纹聚到了一块,嘴角露着笑意,沉思了一会儿。

“您知道,您的问题并没让我措手不及。”他说,“作为您真正的朋友,我对这件事考虑了很久。您看,如果您嫁给亲王(他是指那个年轻人),”他弯起了一根手指,“那您就永远失去了再做另一个人妻子的机会,而且宫廷也会不满意(您知道,这里还涉及出身门第的问题)。但如果您嫁给老伯爵,那么您会让他的余生很幸福,尔后……亲王不必降低身份就能娶您这个达官的遗孀了。”比利宾堆在一起的皱纹终于舒展开来。

“噢,这才是我真正的朋友!”艾伦眉开眼笑,又碰了碰比利宾的衣袖。“但是,我既爱这个也爱那个,谁也不想伤害。为了他们两人的幸福,我准备牺牲我的生命。”她说。

比利宾耸了耸肩,表示对这种为难事他也爱莫能助。

“真是个能干的女人!问题提得真可谓尖锐。她想同时当三个人的老婆。”比利宾想道。

“但是,告诉我,您丈夫对这件事是怎样看的?”他问,因为他威信高,不怕提出这样天真的问题而贬低自己,“他同意吗?”

“啊!他是那么爱我!”艾伦说,不知为何她觉得皮埃尔还在爱着她,“为了我他什么都愿意做。”

比利宾又把皱纹收拢起来,准备着调侃的词。

“连离婚也愿意。”他说。

艾伦笑了起来。

如果说有谁胆敢怀疑艾伦已经着手准备的婚姻不合法的话,那么艾伦的母亲,库拉金伯爵夫人便是其中之一。对女儿的嫉妒常常令她痛苦不堪,现在嫉妒成了伯爵夫人的心病,她再也不能听之任之了。她向一个俄国神父咨询了丈夫活着时离婚和再嫁的可能性有多大,神父告诉她说这是不可能的,让她高兴的是,他还给她看了《福音书》上的一段话,里面(神父觉得)直截了当地说丈夫活着的女人再嫁是绝对不行的。

伯爵夫人有了她认为不容置辩的论据做武器,大清早就去找女儿了,希望碰见她独自在家。

艾伦听了母亲的反对意见,温和又略带讥讽地笑了笑。

“那里说得很明白:谁娶离过婚的女人……”老伯爵夫人说。

“哎呀,妈,别说蠢话了。您什么都不明白。依我的处境,我有这个责任。”艾伦不说俄语,而说起了法语,她觉得她这件事用俄语说不清楚。

“但是,我的孩子呀……”

“哎呀,妈呀,您怎么不明白,神父有权宽恕……”

这时艾伦的女伴进来向她通报,说亲王殿下在客厅里,要见她。

“不行,您告诉他说我不想见他,说我恨死他了,因为他不履行对我的诺言。”

“伯爵夫人,对任何罪过都要有点慈悲心哪!”一个浅色头发、长脸长鼻子的年轻人走了进来说道。

老伯爵夫人恭恭敬敬地站起来,行了个屈膝礼。进来的年轻人根本没理会她。伯爵夫人向女儿点点头就迈着碎步朝门口走去。

“是呀,她是对的。”老伯爵夫人想,在殿下出现的一瞬间,她所有的信念都土崩瓦解了。“她是对的,但在我们那一去不复返的青年时代怎么就不懂这些呢?这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老伯爵夫人一边想着,一边坐上了马车。

八月初,艾伦的事总算有了眉目,她于是给丈夫写了封信(她想,丈夫是非常爱她的),通知他她打算要嫁给某某,并说她改信了唯一至真至善的宗教,她请他履行送信人交给他的必要的离婚手续。

“最后我祈求上帝,希望您,我的朋友,永远受到他神圣、有力的保护。您的朋友叶莲娜。”

这封信送到了皮埃尔家时,他正在波罗金诺战场上。

[1] 这里应该是下文所说的不文雅的词,作者略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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