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文学名著-战争与和平(上下)
世界文学名著-战争与和平(上下)
[俄罗斯] 列夫·托尔斯泰
本章字数: 7043

听了拿破仑对他所说的一切,目睹了拿破仑所发的脾气,又听了最后那句干巴巴的“将军,不多耽搁您了,您这就会收到我写给贵国皇帝的信”之后,巴拉舍夫确信,拿破仑不只是不想再见到他,而且会尽量回避他,因为他是一个被羞辱的使者,更主要的是因为他目睹了拿破仑的无名火,有失身份。可是让他吃惊的是,巴拉舍夫当天便通过迪罗克收到了要他参加皇帝宴会的邀请。

参加宴会的有贝西埃 [1] 、科兰古和贝尔蒂埃。

拿破仑亲切愉快地接见了巴拉舍夫。他不仅没有对自己早晨的发火感到难为情或自责,相反,他还试图让巴拉舍夫振作起来。看来,在他的观念里,拿破仑是不可能犯错的,他认为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好的,不是因为这些事情本身是否合乎是非观念,而是因为这些事是他做的。

皇帝在维尔诺骑马出游之后心情格外好。出游时,成群的人们兴高采烈地迎送他,他所途经的每条街道的窗子里都挂着地毯、彩旗和由他姓名第一个字母组成的花字,波兰太太们都挥舞着手绢欢迎他。

午宴上,他安排巴拉舍夫坐在自己旁边,对他不仅很亲切,而且似乎是把他当成了自己的一名近臣,当成那些支持他的计划并为他的成功而高兴的人之一。闲谈间他谈起了莫斯科,开始向巴拉舍夫询问俄罗斯首都的情况。他的询问不只是像一位好奇的旅行家打听要去的地方,而是似乎确信,作为一名俄罗斯人,巴拉舍夫应该对他的这份好奇感到荣幸。

“莫斯科有多少人口?多少房屋?莫斯科真的被称为圣莫斯科吗?莫斯科有多少个教堂?”他问道。

在听到有两百多个教堂的回答后他说:“要那么多的教堂干什么?”

“俄罗斯人笃信上帝。”巴拉舍夫回答。

“不过,大量的修道院和教堂总是一个民族落后的标记。”拿破仑说完转过头看了看科兰古,想听听他对这一论断的评价。

巴拉舍夫恭恭敬敬地表示他不同意法国皇帝的看法。

“每一个国家都有自己的风俗。”他说。

“但是在欧洲的任何地方都已经没有类似的情况了。”拿破仑说。

“请原谅,陛下,”巴拉舍夫说,“除了俄罗斯,西班牙也有很多教堂和修道院。”

巴拉舍夫的这个回答暗指不久前法国人在西班牙所遭遇的失败。据巴拉舍夫讲,后来在亚历山大的宫廷中这个回答受到高度评价,不过现在,在拿破仑的午宴上却没有被当回事,没有引起人们的注意。

从元帅先生们冷漠、困惑的脸上可以看出,他们并未明白巴拉舍夫的语气巧妙在哪里。“即使真有什么巧妙之处,那我们也没听出来,或者是它根本就不怎么巧妙。”元帅们脸上的表情似乎在这么说。这个回答根本没被当回事,拿破仑甚至全然没有理会它。他天真地问巴拉舍夫从这里直达莫斯科的路都经过哪些城市。巴拉舍夫在整个午宴上都很警惕,他回答说,正如谚语“条条大路通罗马”一样,条条大路也通往莫斯科。有很多条道路,这些道路中有一条是查理十二世所选的途经波尔塔瓦的道路。说到这儿,巴拉舍夫不禁为自己成功的回答而得意得脸都红了。不等巴拉舍夫说完最后一个词“波尔塔瓦”,科兰古便说起了从彼得堡到莫斯科这段路途上的种种不便以及自己关于彼得堡的回忆。

午宴之后大家来到拿破仑的书房喝咖啡,四天前这里还是亚历山大的书房。拿破仑坐下,搅着塞夫尔 [2] 瓷杯中的咖啡,指着身旁的椅子请巴拉舍夫坐下。

人在午饭后常有一种“饭后状态”,它比许多理性的原因都更能使人对自我产生满意之感,让他觉得所有人都是朋友。拿破仑便处于这种状态。他觉得他的周围都是他的崇拜者,他确信,在他的宴请之后巴拉舍夫也成了他的朋友和崇拜者。拿破仑带着愉悦又稍带嘲弄的微笑转向巴拉舍夫。

“别人告诉我说,这个房间便是亚历山大皇帝住过的。很奇怪,将军,不是吗?”他这样说,显然毫不怀疑他这样说一定能让对方感到愉快,因为这证明了他的优势——拿破仑对亚历山大的优势。

对此巴拉舍夫什么也不能回答,他默默低下了头。

“是呀,四天前温岑格罗德和施泰因还在这个房间里开过会。”拿破仑依旧带着那种自信且嘲弄的笑容继续说道。“我不明白的是,”他说,“就是亚历山大网罗了我本人所有的仇敌作为自己的亲信。这是我所……不明白的。他没有想到我也会这样做吗?”他问巴拉舍夫,这回忆显然又勾起了他早晨的怒火,这怒火在他心里尚未熄灭。

“那就让他知道我也会这样做,”拿破仑说着用手推开杯子,站了起来,“我要从德国驱逐他所有的亲戚,符腾堡、巴登、魏玛的所有亲戚 [3] ……是的,我要驱逐他们。就让他在俄罗斯为他们准备避难所吧!”

巴拉舍夫低下头,他的样子表明他很想告辞。他之所以还在听,是因为他不得不听别人对他说的这些话。拿破仑没注意到他的表情,他不像是在对待自己敌人的使者那样对待巴拉舍夫,而是像对待一个现在已完全忠实于他并且对贬低自己的旧主感到高兴的人。

“亚历山大为什么要统领军队呢?这是为什么呢?打仗是我的职业,他的事业是做皇帝,而不是去指挥军队。他为什么要担这个责任呢?”

拿破仑又拿起鼻烟壶,默默地在房里走了几圈,突然出人意料地微笑着走到巴拉舍夫面前,就好像在做一件不仅重要,而且还能令巴拉舍夫感到高兴的事一样,迅速抬起一只手,自信而随意地伸向这位四十岁俄国将军的脸,抓住他的一只耳朵,轻轻拉了拉,咧嘴笑了一下。

“在法国宫廷里让皇帝拉耳朵被认为是极大的荣耀和恩宠。”

“好了,您怎么一言不发呀,亚历山大皇帝的崇拜者和近臣?”他说道,似乎对于有他在还去做别人的、而不是他拿破仑的崇拜者和大臣这件事感到很可笑。

“给将军的马准备好了吗?”他又问道,对于巴拉舍夫的行礼轻轻低了低头。

“把我的马给他,他要走很远的路呢……”

巴拉舍夫带回的信是拿破仑给亚历山大的最后一封信。他把这次谈话的所有细节都禀告给了俄国皇帝,于是战争开始了。

[1] 贝西埃(1768—1813),法国元帅。——译者注

[2] 塞夫尔是巴黎附近的小城市,出产瓷器。——译者注

[3] 亚历山大的母亲是符腾堡公爵小姐,他的妻子是巴登侯爵的女儿,他的姐妹嫁给萨克森·魏玛公爵。——译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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