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那天皮埃尔离开罗斯托夫家,回想起娜塔莎那感激的目光,他望着天上的那颗彗星,感觉到对于他来讲面前展现了一种崭新的东西。这样一来,那个一直折磨他的关于人世间的一切都是徒劳无益、毫无理智的想法不再出现在他的脑海中了。以前他做什么事做到一半时,便会想到这个可怕的问题:“为什么?为了什么?”而现在对于他来讲取而代之的不是其他问题,也不是对于从前问题的答案,而是想她的念头。不论他听见什么,和别人多么无聊的谈话,不论他读什么书,或者是听说关于人的卑鄙和毫无意义的事情,他都不像从前那样感到惊恐不安了;他不再问自己,人们为什么还要那么忙忙碌碌,既然一切都是那么短暂,不可知觉,而是回想着上一次看见她的样子,这样他的所有疑问就都消失了,这并不是她回答了那些摆在他面前的问题,而是一想起她,他便立刻进入到另一种明亮的内心活动中,在这里没有对或者错,这是一个美与爱的天地,为了它应该好好生活。不管他在生活中碰到怎样卑鄙的事,他都会告诉自己:“即使某个人偷窃了国家和国王,而国家和国王还是对他表示恭敬;昨天她对我笑了并且还让我去做客,我爱她,任何人任何时候都不会知道这件事。”
皮埃尔依然穿梭于社交界,依然酗酒,依然过着那种荒唐、散漫的生活,因为除了在罗斯托夫家度过的那些时间,还要打发剩下的时光,而他的习惯及在莫斯科结识的熟人不可抗拒地吸引着他去过那样的生活。不过在最近一段时间,从战场上传来越来越多令人不安的消息,娜塔莎的身体开始恢复,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引起他克制的怜悯之情,一种越来越强烈的莫名的不安控制了他。他感到自己目前的这种状态不会长久,要发生一场灾难,一场会改变他整个生活的灾难,他焦急地在一切事情上寻找这场即将临近的灾祸的预兆。一个共济会的兄弟向皮埃尔透露了下面一段从圣约翰《启示录》里得来的关于拿破仑的预言:《启示录》第十三章第十八行中说道:“这里有智慧,凡有头脑的都可以算出兽的数:这是人类的数,这个数是六百六十六。”
这一章的第五行又说:“又赐予他一张说大话并亵渎的嘴,又赋予他以权力,他可以任意而行四十二个月。”
法文字母类似犹太数字,前面九个表示个位,其余的表示十位,这样便有了以下含义(法文字母共26个,此处去掉了字母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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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这个字母-数字排列表写上单词L’empereur Napoleon(拿破仑皇帝),就得出这些字母所对应数字的总和为六百六十六,因此拿破仑就是《启示录》中提示的那个兽。此外,按照这个字母排列,写上单词quarante deux(四十二),即表示那个说大话并亵渎的兽能得势的期限,其中表示这个词组的各个字母数字的总和又是六百六十六,这样便可以得出,一八一二年便是拿破仑掌权的界限,这一年这位法国皇帝已四十二岁。这一预言令皮埃尔很是惊讶,他经常问自己这样一个问题,究竟是什么设置了这个兽,也就是拿破仑掌权的界限,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他。他力图在这些字母数字的基础上找到问题的答案。皮埃尔写了两个单词作为这一问题的答案:L’empereur Alexandre(亚历山大皇帝)和Lanation Russe(俄罗斯民族)?他计算了一下这些字母的数值,可是总和却比六百六十六要么多得多,要么少得多。在一次计算时,他写下了自己的名字Comte Pierre Besouhoff(皮埃尔·别祖霍夫伯爵),得出的总和还是相差甚远。于是他改变了拼法,用Z代替S,并加了de以及冠词le,不过仍然没有得到想要的结果。这时他想到如果他探索的问题的答案就在他的名字中,那么答案中一定要有他的民族。于是他写下了Le Russe Besuhof(俄罗斯人别祖霍夫),然后算出结果为六百七十一,只多了五;而五代表的是“e”,就是在单词L’empereur前面冠词中省略的那个“e”。把那个“e”省略,虽然这样做不对,但皮埃尔却得到了那个答案:L’Russe Besuhof(俄罗斯人别祖霍夫),正好六百六十六。这一发现令他非常兴奋,他不知道《启示录》中预言的这一伟大事件是如何与他发生联系的,又有着怎样的联系,但他一点也不怀疑这种联系。他对罗斯托娃的爱情、反基督者、拿破仑的入侵、彗星、六百六十六、L’empereur Napoleon和L’Russe Besuhof——所有这一切汇聚到一起一定会成熟并爆发,把他从空虚无聊并束缚他的莫斯科习气的圈子里拉出来,带着他去实现伟大的功勋和幸福。
在向大家宣读那段祷词的那个礼拜的前一天,皮埃尔答应罗斯托夫家,说能从他熟识的拉斯托普钦伯爵那里给他们弄来告俄国公民书以及部队的最新消息。早晨他到拉斯托普钦伯爵家的时候,正好碰上了刚从部队回来的信差。
信差是皮埃尔的一个熟人,一个经常出入莫斯科舞会的人。
“看在上帝的分儿上,您能不能帮帮我?”信差说,“我这里有满满一口袋家信。”
这些信件中有尼古拉·罗斯托夫写给父亲的信。皮埃尔拿了这封信,此外,拉斯托普钦伯爵还给了皮埃尔一份刚印好的御颁告莫斯科公民书,给军队下达的最新命令以及最新的传单。在给军队的命令中,皮埃尔在一份伤亡和受奖人员通报中看到了尼古拉·罗斯托夫的名字,由于在奥斯特罗夫纳战役中的英勇表现他被授予乔治四级勋章,在同一命令中,安德烈·博尔孔斯基被任命为特种步兵团团长。尽管他不想在罗斯托夫一家面前提起博尔孔斯基,但皮埃尔还是忍不住要把尼古拉受到表彰的消息告诉他们,让他们高兴高兴。于是他把告公民书、传单还有其他命令带在身上好在午饭时亲自送过去,而派人把这个命令和尼古拉的信先给罗斯托夫家送了过去。
与拉斯托普钦伯爵的谈话,他的忧心忡忡和匆匆忙忙的语气,与那位漠不关心地讲述部队里战事如何糟糕的信差的碰面,关于在莫斯科抓到了特务以及秋天之前拿破仑会攻陷俄国两个首都的传单等等传闻,还有皇帝明天要来的谈论——所有这些都以一种新的力量更加激起了皮埃尔的忧心和渴望,自从那颗彗星出现以来,尤其是战争开始以后这种感觉一直没离开过他。
皮埃尔早就有参军的想法,要不是以下原因耽误了他,他早就实现了这个愿望。首先,他是共济会会员,他发过誓,而共济会歌颂永久的和平与消灭战争;第二,看着多数穿着军装、宣扬爱国主义的莫斯科人,他不知为何觉得羞于迈出这一步。而妨碍他参军的主要原因就在于他的那种模糊意识:即作为L’Russe Besuhof(俄罗斯人别祖霍夫),他有着那个六百六十六的意义,他注定要参加这个伟大的事业,去终结那个说大话并亵渎的兽的权力,因此他不必采取什么行动,只要等着该发生的事情发生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