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文学名著-战争与和平(上下)
二十一
世界文学名著-战争与和平(上下)
[俄罗斯] 列夫·托尔斯泰
二十一
本章字数: 9403

别佳在遭到断然拒绝后回到自己屋里,锁住门谁也不让进,在那里伤心地哭了。当他阴沉着脸,带着一双哭红的眼睛出来喝茶时,大家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第二天皇帝驾临了。罗斯托夫家的几个仆人请假去看皇帝的圣容。这天早上,别佳穿衣服花了很长时间,他像大人一样梳头,整理衣领。他皱着眉头站在镜子前面,摆着姿势,耸耸肩膀,终于,谁也没告诉一声,戴上帽子从家里后面台阶走了出去,竭力不让人发现。别佳决定直接去皇帝的驻地,直接对某个侍从说(别佳觉得皇帝周围永远都有侍从),他,罗斯托夫伯爵,虽然年纪不大,但是却希望为国效力,年轻并不能成为忠诚的障碍,他准备好……别佳在心里准备好了许多豪言壮语要对侍从说。

别佳觉得自己可以成功见到皇帝是因为他还是个孩子(别佳甚至想象着大家会怎样惊讶于他的年少),同时,他想通过自己理好的衣领、梳好的发型以及缓慢稳重的步伐来显示自己的老成。不过他越是往前走,就越是注意那聚到克里姆林宫的人们,就忘了去保持成年人所特有的那种稳重与缓慢。当他走近克里姆林宫时,他已经开始考虑可别让人给挤着,他坚决地向两侧撑开手臂,做出一副不可侵犯的样子。可到了圣三一门后,别看他样子很坚决,还是被人群挤到墙边——人们可能不知道他是带着多么强烈的爱国之情来克里姆林宫的。他只好乖乖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不等车子都进去,别佳就想比别人先往前去,他坚决地用双肘去挤,首先就挤到了站在对面的一个农妇,她生气地朝他喊道:“干吗呢?小少爷,看大家都站着呢!有什么好挤的!”

“那就都挤吧。”仆人说,他也开始用双肘推人,把别佳挤到了门口一个散发着臭气的角落里。

别佳用双手抹了抹脸上的汗水,理了理被汗浸软的衣领,在家里时他像大人一样把这衣领整理得很好。

别佳觉得自己的样子很不体面,担心自己这个样子即使到了侍从面前也不会让他见皇帝的。可是由于拥挤已不可能整理衣服或者换一个地方。坐车经过的将军中有一个是罗斯托夫家的熟人。别佳本想请他帮忙,不过又觉得有悖于男子汉气概。当所有车都过去之后,人群一拥而上,把别佳也挤到了广场上,这里已站满了人。不光是广场上,还有斜坡上,屋顶上,到处都是人。别佳一到广场,就清楚地听到整个克里姆林宫充满了钟声以及人们的欢声笑语。

有一阵子广场上比较轻松,可是忽然所有人都脱了帽,向前拥去。别佳被挤得喘不过气来,大家都喊着:“乌拉!乌拉!”别佳被推挤着,他踮起脚,可除了自己周围的人什么也没看见。

所有人的脸上都流露出同样的表情,那就是恭顺与兴奋。站在别佳旁边的一个女商人放声大哭,眼泪从她眼睛里往下流。

“父亲,天使,老天爷!”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指抹着眼泪。

“乌拉!”四面八方的人都在喊。

人群在一个地方停了一会儿,很快又向前拥去。

别佳不顾一切地咬紧牙关,像野兽一样瞪大眼睛,用双肘推挤着,喊着“乌拉”向前挤去。此时此刻,他好像要把自己和所有人都杀了似的,可是他周围的人也都有同样的野兽般的表情,也都喊着“乌拉”向前挤。

“这才是皇帝!”别佳想,“不,我不能自己向皇帝提出请求,这实在是太大胆了!”尽管他一直使劲往前挤,前面人群的身后出现了一块空地——铺着红地毯的过道;可这时人群却开始往后退(在前面,警察在推开靠军队太近的人们,皇帝正从宫里前往圣母升天大教堂),忽然别佳腰部的肋骨被人撞了一下,整个人被挤住,他一下子两眼发黑,失去了知觉。当他醒过来时,一个脑后有一绺儿灰白头发,身穿破旧蓝色长袍,看样子大概是教堂执事的神职人员正一只手扶住他,另一只手拦着挤过来的人群。

“把小少爷挤坏了!”执事说,“别这样……轻点……挤坏人了,挤坏人了!”

皇帝进了圣母升天大教堂。人群散开了,执事把面色苍白、呼吸困难的别佳带到炮王那里。有几个人可怜别佳,忽然整个人群又朝他挤过来,他周围又拥挤起来。离他近的那些人过来帮他,解开他的衣服,把他放到炮顶上,责备那些挤他的人。

“这样会挤死人的,这是怎么回事!简直是杀人行为!看看,多可怜,脸白得像桌布似的!”人们说着。

别佳很快清醒过来,脸上恢复了红润,疼痛消失了,不过多亏了这临时出现的不幸,他才在大炮上有了个地方,从这里他希望能看见将要返回的皇帝。别佳现在已不想提什么请求了。只要能看皇帝一眼,他就觉得很幸福了。

在圣母升天教堂做礼拜——迎接皇帝驾临以及为与土耳其缔结和约的感恩祈祷结合在一起。这时人群稍稍散开了,出现了一些卖克瓦斯、蜜糖饼和别佳特爱吃的罂粟籽的小贩在不时地吆喝,这时又听见一些平常的交谈。一个女商人指着自己被撕破的披肩说,那是她花了很多钱买的;另一个女人说,现在所有丝绸料子都开始涨价了。那个救了别佳的执事和一个小官员谈论着现在是谁和谁会同大主教一起主持礼拜。执事重复了几次“会同”一词,这词别佳听不懂。两个小市民正在和几个嚼核桃的女仆开着玩笑。所有这些谈话,尤其是和女仆们的玩笑对于别佳这样年龄的人有着特别的吸引力,不过现在却不能引起他的兴趣,他坐在炮顶上,想着皇帝以及自己对他的热爱时依然非常激动。别人挤他时的那种疼痛与恐惧和兴奋混合在一起,使他更加强烈地感觉到这一时刻的重要性。

忽然从沿河大道那边传来了礼炮声(这是庆祝与土耳其签订和约的礼炮),于是人们又朝沿河大道方向挤去,去看放炮。别佳也想往那儿跑,不过担当起保护这位小少爷责任的执事不让他去。还在放炮的时候,从圣母升天教堂里便跑出来了一些军官、将军和侍从,然后又走出一些人,步伐已不是那么匆忙,人们又脱了帽。那些跑去看放炮的人又往回跑。最后,从教堂里走出了四名身穿制服、佩戴绶带的男子。“乌拉!乌拉!”人群又开始喊了起来。

“是哪一个!哪一个是!”别佳带着哭腔问周围的人,可是没有人搭腔,大家都太投入了。别佳就从四个人中选了一个,由于兴奋,泪水涌上了别佳的眼,他无法看清这个人,却还是把所有的热情都倾注在此人身上。虽然这个人并不是皇帝,他还是用发狂的声音喊了起来:“乌拉!”他决定明天无论如何都要去当兵。

人群跟在皇帝身后跑着,一直把他送到皇宫才散开。已经很晚了,别佳什么也没吃,身上汗如雨下,但他没回家,而是和一大群人站在皇宫前面(人数虽有明显减少,但人群仍然很庞大),在皇帝用午膳的时候,望着皇宫的窗子,期待着什么,很羡慕那些乘车来到台阶前与皇帝共进午餐的达官贵人们,也同样羡慕在窗口闪现的那些伺候皇帝用餐的仆人。

进餐时瓦鲁耶夫回头望了望窗外说:“人们仍想见见陛下。”

午饭结束了,皇帝起身去吃一块饼干,来到了阳台上。人群,包括别佳在内,朝阳台拥去。

“天使,父亲!乌拉,老天爷!……”别佳和人群一起喊着,又有几个农妇和包括别佳在内的比较软弱的男人幸福得哭了起来。皇帝手中的饼干还剩挺大一块,碎了,掉在阳台的栏杆上,又从那里落到了地上,一个身穿紧腰长外衣的车夫离得最近,他朝这块饼干扑过去,抓在手里。人群中又有几个朝车夫扑过去。皇帝注意到这种情形便叫人拿来一盘饼干,从阳台上往下扔。别佳双眼充血,被挤伤的危险更刺激着他朝饼干扑过去,他不知道这为了什么,可是他需要从皇帝手中拿到一块饼干,他不能退让。他一扑挤倒了一个去抓饼干的老太太。老太太虽然倒在地上(她伸手抓饼干却没够着),却并不认输。别佳用膝盖挤开她的手,好像害怕来不及似的用已经沙哑的嗓子又喊了一句:“乌拉!”

皇帝离开了,此后大部分人开始散去。

“我就说了,还应等一等——等对了吧……”四面传来人们高兴的声音。

不管别佳有多么幸福,他知道这一天的所有快乐都结束了,就忧郁地往家走去。别佳从克里姆林宫出来后没直接回家,而是去找同学奥博连斯基,他也十五岁,也要去当兵。回到家之后,他果断而又坚决地宣布如果不让他去,他就逃走。这样,第二天,虽然还未完全屈服,伊里亚·安德列耶维奇伯爵还是去打听怎样才能把别佳安排到一个安全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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