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文学名著-战争与和平(上下)
世界文学名著-战争与和平(上下)
[俄罗斯] 列夫·托尔斯泰
本章字数: 8852

本世纪初欧洲所发生事件主要的本质的意义在于欧洲各国武装民众从西向东和由东至西的运动。这种运动是从西向东开始的。西方各民族要像他们所进行的那样武装到达莫斯科,必须做到:一、组织能与东方抗衡的强大军事集团;二、抛弃所有的旧的传统和习惯;三、拥戴一位能为自己为他们勇于承担伴随东征出现的欺骗、抢劫、残杀等行为的责任的首领。

就是从法国大革命开始,旧的不够强大的集团崩溃了,旧的习惯和传统消失了,以新的规模一步步形成了新的集团、新的习惯和传统,也造就了未来运动的领导者和可能发生的事件的责任人。

没有信仰,没有习惯,没有传统,没有声望,连法国人都不是 [1] ,这样一个人似乎靠着极为罕见的机遇在党派林立斗争复杂的法国自由穿行,不依附于其中任何一派就博得了显赫的地位。

同僚的无知、对手的弱小、谎言的真诚、才智的有限和自信的过头,使他成为军队的统帅。意大利士兵的出色 [2] ,敌军斗志的缺乏,孩子气的鲁莽和自信,又使他获得了军事上的声誉。无数所谓的偶然与他处处伴随。他失宠于法国执政者 [3] ,这反而有利于他。他改变命中注定要走的路线的尝试失败,去俄罗斯服役和到土耳其任职的申请也未果。在意大利的战争中几次濒临死亡,几次都意外地获救,那支毁灭他声誉的俄国军队,出于外交上的种种考虑,在他离开那里之前没有进攻欧洲。

从意大利回国后他发现巴黎政府大厦将倾,参加这个政府的每个人都不可避免地遭到被清洗和消灭的命运,于是自然而然,摆脱这危险处境的出路就是进行毫无意义无缘无故的非洲远征。所谓的偶然又出现了。难以攻克的马耳他不放一枪就投降,最轻率的作战部署都获得成功,敌方舰队连一只小船都不放过,他的整支大军却在人家眼皮底下通行 [4] 。在非洲,对手无寸铁的当地居民实施一系列暴行,而参与尤其是领导这些暴行的人居然认为,这太好了,这是光荣,这是恺撒和马其顿亚历山大式的光荣,这太好了。

在非洲,自然而然产生了一种应该用于指导这个人及其军队的理想,这种理想的光荣伟大在于,不仅不认为自己犯下了罪行,还引以为荣,并赋予它某种不可理解的超自然的意义。不管做什么,一切都成功了。他不受鼠疫的侵袭,也免于虐俘的问罪。天真鲁莽、无缘无故、不太体面地离开非洲,离开与他患难的战士,却被视为他的功勋,并且被敌方舰队两次放过。当他完全沉醉于幸福的罪行准备好自己的角色漫无目的地来到巴黎时,那个一年前可能处死他的共和国政府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这个党派之外新人的这时到来,只能抬高他的声望。

他没有任何计划,他畏惧一切,但所有的党派都拉拢他参加。

只有一个人,像他一样在意大利和埃及形成了光荣伟大的理想,又疯狂地自我崇拜,敢于犯罪,善于说谎,只有这样一个人能扛起将来发生的事情。

那个等待他的位置需要他,尽管犹疑不决、没有计划、犯了很多错误,他却几乎身不由己卷入一场权力阴谋,而这阴谋得逞了。

他被拽着参加执政会议,以为自己末日来临,惊慌失措想逃之夭夭,又假装昏迷,说些毫无意义的可能掉脑袋的话。但法国那些先前还精明傲慢的执政者,现在觉得大势已去,显得比他还要惊慌,说些不是为了保护政权和消灭他该说的话。

偶然,无数的偶然赐予了他权力,所有人像是商量好了似的帮助他巩固权力。偶然造就了很多人的性格,法国当政者臣服他,保罗一世承认他。偶然使那些针对他的阴谋不但不能伤害到他,还强化了他的权力 [5] 。偶然为他送来了当甘公爵,又意外地将此人处死,没有比这更有力的手段使人们迷信他的权势。偶然使他全力推行的明显毁灭自己的远征英国的意图永远落空,而突然改为进攻不战而降的马克与奥地利。偶然与天才使他取得了在奥斯特利茨的成功。偶然使所有的人,不仅法国,而且整个欧洲(除了置身事外的英国)的人们尽管过去对他的罪行深感恐惧和憎恶,现在却都承认他拥有的权力、他加冕的称号、他那伟大光荣的人人都觉得美妙合理的理想。

像是为即将进行的远征做尝试和准备一样,西方军队在一八○五年、一八○六年、一八○七年、一八○九年几次东进的过程中不断强大。一八一一年在法国集结的军队与中欧各国人民组成一个庞大的集团,集团人数增加不断壮大的同时,领导人决策的英明也日益凸显。大规模行动的十年准备期间,拿破仑与欧洲各国王室交好,那些被揭穿的统治者无力反抗他光荣伟大的空泛非理性的理想,就纷纷表示自己的卑微。普鲁士国王派自己的妻子奉承以博取他的好感,奥地利皇帝则认为宝贝女儿嫁给此人是莫大的荣耀,各国人民神圣的庇护者教皇也利用宗教大肆抬高他的身价。与其说拿破仑自己扮演了这个伟人的角色,不如说是周围的人们使然,他们培养了他对正在发生和即将发生事件的责任心。他的每一件行为,每一桩罪恶,每一次欺骗,到了他们的嘴里都成了丰功伟绩。德国人想到最隆重的庆典,就是纪念他在耶拿和奥尔施泰特的胜利 [6] 。不仅他伟大,他的祖先、他的兄弟、他的养子、他的妹夫,这所有的人都一样伟大。然而,所有这一切的发生只是为了剥夺他最后残存的一点理性,为了让他做可怕的角色转变的准备。他做好准备了,这一切也就消失了。

侵略者向东方挺进,终于到达了目的地莫斯科,并占领了这座都城,他们从奥斯特利茨到瓦格拉姆以前任何一次战争中所受的损失也不及俄国军队这一次遭到的重创。但不断引领他从一系列胜利走向既定目标的偶然和天才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从波罗金诺的伤风到莫斯科大严寒及烧毁这座城市的火星这无数相反的偶然,和不胜枚举的愚蠢卑鄙。

侵略者开始往回逃窜了,一再逃窜,现在所有的偶然已经不向着他们这边,而是处处与之作对。

由东至西的逆向运动出现了,这与原来从西向东的运动惊人相似:同样在大规模运动前,一八○五年、一八○七年、一八○九年进行了由东至西的尝试;同样组成了一个庞大的集团,并有中欧各国参与;同样在中途有过动摇并迅速地接近了目的地。

到了最后目的地巴黎。拿破仑政权及其军队垮台了。拿破仑本人再没有什么意义可言,他所有的行为都显得那么可怜又可恨,但无从解释的偶然又出现了:盟国憎恨他,把所有的苦难不幸归咎于他,剥夺他的权力,揭露他的罪恶和阴谋,并且理应像十年前和一年后一样,看出他是无法无天的强盗,但某种奇怪的偶然使大家都被蒙蔽了。他的角色还没演完。这个十年前和一年后无法无天的强盗被送到离法国两天航程的小岛上,享有小岛、卫队,不知为什么还有几百万法郎。

[1] 指拿破仑,他出生于科西嘉岛阿亚克肖市的一个小贵族家庭。

[2] 拿破仑在活动初期曾指挥过意大利军队,战绩卓著。

[3] 波拿巴将军因1793年7月拿下保王党的堡垒土伦受到罗伯斯庇尔政府高度评价,在1794年7月雅各宾派专政被推翻以后失宠于当政的热月党人。他拒绝指挥步兵兵团并提出退役,1795年8月又作为炮兵兵团将军走马上任——在救国委员会下属的测绘局。1795年10月波拿巴受巴黎督政官巴拉斯之托成功平定保王党武装叛乱,一夜之间荣升为陆军中将兼巴黎卫戍司令,在军界和政界中崭露头角,从此成为共和国的“挽救者”。

[4] 拿破仑1798年散布出一种传闻,即他将横渡直布罗陀海峡在爱尔兰登陆,这种策略蒙骗了在地中海游弋的英国舰队,拿破仑的海军一战未打就顺利到达了目的地马耳他。

[5] 这是指1803年卡杜达尔等人在伦敦策划的旨在反对拿破仑政权恢复波旁王朝统治的阴谋。拿破仑将其粉碎后进一步强化自己的地位,并于翌年称帝。

[6] 1806年10月,拿破仑在耶拿和奥尔施泰特重创普鲁士军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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