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文学名著-战争与和平(上下)
世界文学名著-战争与和平(上下)
[俄罗斯] 列夫·托尔斯泰
本章字数: 9055

生活中的现象林林总总,大致可以分为两类,一类是以内容为主,一类是以形式为主。彼得堡的生活,尤其是沙龙生活,可以说是后一类,它与乡村生活、地方生活、外省生活甚至莫斯科的生活截然不同。这种生活是一成不变的。

一八○五年以来,我们与拿破仑和了又吵,我们对宪法制了又废,然而安娜·帕甫洛夫娜的沙龙还如七年前一样,而艾伦的沙龙也与五年前没有两样。安娜·帕甫洛夫娜那里依旧在莫名其妙地谈着波拿巴的胜利,从他的胜利和欧洲国王们对他的姑息看出一个恶毒的阴谋,这个阴谋的唯一目的就是让以安娜·帕甫洛夫娜为代表的皇室痛苦和不安。艾伦的沙龙同样如此,鲁缅采夫 [1] 把艾伦看作最聪明的女子,亲自拜访,这里同一八○八年一样,在一八一二年仍在兴高采烈地谈论一个伟大的民族和一个伟大的人物,聚集在这个沙龙的人对于同法国决裂都很惋惜,他们认为应当以讲和告终。

最近,自从皇上从军队回来,在这两个对立的阵营中出现了一些波动,双方都做出一些敌对的表示,但各自的倾向并未改变。安娜·帕甫洛夫娜的沙龙只接待法国人中顽固的保皇党人,这里宣扬爱国思想,说不要去法国剧院,说维持一个剧团的费用足够养一个军了。他们时刻关注战事,总是传播于我军有利的消息。在艾伦、鲁缅采夫和亲法派的沙龙里驳斥一切关于敌人和战争残酷的传言,评论拿破仑讲和的各种意图。这个沙龙指责那些提议赶快下令把皇太后庇护的宫廷学校和女子学校迁往喀山的人。总而言之,在艾伦的沙龙里,一切战事都不过是虚张声势,很快便会被和谈所取代,正在彼得堡并经常光顾她沙龙(每一个聪明人都应该到她那里)的比利宾的思想占主导地位,他认为决定一切的不是火药,而是发明火药的人。在这个圈子里,人们不失聪明而又略带谨慎地嘲笑莫斯科人的狂喜,有关狂喜的消息是同皇上一起到达彼得堡的。

相反,在安娜·帕甫洛夫娜的沙龙里为这些狂喜而狂喜,他们谈论起这些,就像普鲁塔克 [2] 谈论古代英雄一样。仍然身居要职的瓦西里公爵成了这两个阵营联系的中间环节。他既拜访自己尊敬的朋友安娜·帕甫洛夫娜,也去自己女儿的外交沙龙,而且常常由于不断从一个阵营转到另一个阵营而把自己弄糊涂,在安娜·帕甫洛夫娜那里说了应该在艾伦那里说的话,或者相反。

皇上回来后不久,瓦西里公爵就在安娜·帕甫洛夫娜的沙龙兴致勃勃地谈起了战事,他严厉批评巴克莱·德·托利,正为不知任命谁做总司令合适而犹豫不决。有一位客人,人称德高望重的人 [3] 说,他刚刚看见新任彼得堡民团司令的库图佐夫在省税务局主持招募新兵的会议,他谨慎地表示,库图佐夫可能就是符合所有要求的人选。

安娜·帕甫洛夫娜苦笑一下说,库图佐夫除了惹皇上生气,其余什么都不会做。

“我在贵族会议上一再地说,”瓦西里公爵插话说,“但就是没人听。我说选他当民团司令皇上是不高兴的。但他们不听。”

“都是些反对狂,”他继续说着,“反对谁呢?这都是因为我们太爱盲目模仿莫斯科人愚蠢的狂喜了,”瓦西里公爵一时糊涂,忘了在艾伦那里才应该讥笑莫斯科人的狂喜,而在安娜·帕甫洛夫娜这里应加以赞赏。但他很快就改正过来了:“让库图佐夫伯爵,这个俄国最老的将军主持征兵会议,这适合吗?他会白忙活的!难道能任命一个不会骑马、开会打瞌睡、脾气又最坏的人当总司令吗?他在布加勒斯特表现真是太出色了,对他作为将军的品格我就不说什么了,但是,难道能在这样关键的时刻任命一个年老体弱的瞎子,一个真正的瞎子吗?一个瞎眼将军可真是太滑稽了,他什么都看不见。像玩捉迷藏……什么都看不见!”

对此没有一个人反驳他。

这番话说在七月二十四日是很正确的。但七月二十九日就给库图佐夫授予了公爵封号。这个公爵封号也可能意味着有人想摆脱他,因此瓦西里公爵的论断还是正确的,尽管他现在已不急着把它说出来了。然而八月八号成立了一个委员会来商议战事,成员有萨尔蒂科夫、阿拉克切耶夫、维亚兹米季诺夫、洛普欣和科丘别伊几位元帅。委员会得出结论:战争失利是由于缺乏统一的指挥。尽管参加委员会的人知道皇上不喜欢库图佐夫,但经过简短商议后,委员会还是建议皇上任命库图佐夫为总司令。同一天,库图佐夫就被任命为总司令,全权统率全军并管辖驻军地区。

八月九日,瓦西里公爵在安娜·帕甫洛夫娜的沙龙上又遇见了德高望重的人,这位德高望重的人因为想到玛丽娅·费奥多罗夫娜皇后所庇护的女子学校当督学正在巴结安娜·帕甫洛夫娜。这时,瓦西里公爵带着胜利者的神态,得意扬扬地走进房间。

“有一条重要消息,你们知道吗?库图佐夫当上元帅 [4] 了。所有的意见分歧都结束了,我真幸福,真高兴!”瓦公西里公爵说,“终于决定了,就是这个人。”他说完,意味深长、严肃地环顾了一下客厅里所有的人。德高望重的人尽管很想得到那个职位,但还是忍不住提醒瓦公西里公爵他以前的论断。(这不论是在安娜·帕甫洛夫娜的客厅当着瓦公西里公爵的面,还是当着如此乐意接受这个消息的安娜·帕甫洛夫娜的面都是非常失礼的,但他实在是忍不住了。)

“但不是有人说他是瞎子吗,公爵?”他说,想提醒瓦西里公爵以前说过的话。

“嗯,胡扯,他视力相当好,请相信我 [5] 。”瓦西里公爵用低沉、快速、略带咳嗽的声音说道,他就是用这种声音,这种咳嗽解决了所有的难题。“有人说他是瞎子 [6] ?”他又重复一遍。“我高兴的是 [7] ,”他继续说,“是把所有的军权,所有的地区管辖权都交给了他,以前任何总司令都没有过这样大的权力。他就是第二个君王。”他带着一种胜利者的微笑说完了这席话。

“愿上帝保佑,愿上帝保佑。”安娜·帕甫洛夫娜说。德高望重的人 [8] 在宫廷社会还是新手,他极力想讨好安娜·帕甫洛夫娜,为她以前的论断辩解,他说:“听说皇上并不想把这个权力交给库图佐夫。据说,当人家对库图佐夫说‘皇上和祖国把这个荣誉授予您’时,他的脸都红了,就像小姐听了人家给她读《约康德》 [9] 一样。”

“也许,这些话不是出于本意吧。”安娜·帕甫洛夫娜说。

“噢,不是,不是。”瓦西里公爵激烈地出面袒护。现在他再不能把库图佐夫放在任何人之下了。依瓦西里公爵看,库图佐夫不仅本身就不错,而且大家也崇拜他。“不,这是不可能的,因为皇上以前就很器重他。”他说。

“愿上帝保佑,让库图佐夫公爵,”安娜·帕甫洛夫娜说,“掌握实权,不让任何人从中作梗。”

瓦西里公爵立即就明白了,这个任何人指的是谁。他小声说:“我确信,库图佐夫提出一个绝对的条件,就是皇太子不能在军中。你们知道他跟皇上说了什么吗?”于是瓦西里公爵重复了几句似乎是库图佐夫对皇上说的话:“‘如果他表现不好,我不能处罚他,如果他表现好,我也无法奖赏他。’噢,库图佐夫公爵,多聪明的人哪。他就是这样的性格。我以前就了解他。”

“还有人说,”德高望重的人不懂上流社会的说话分寸,“勋爵提出的绝对条件是,皇上本人也不能到部队。”

他刚说完这句话,瓦西里公爵和安娜·帕甫洛夫娜立刻转过身去,相互交换了一下眼色,为他的天真忧郁地叹了口气。

[1] 鲁缅采夫(1754—1826),俄国国务活动家,外交家。1807—1814年任外交大臣,1810—1812年任国务委员会主席。

[2] 普鲁塔克(约46—约120),古希腊作家,哲学家,著有《希腊罗马名人传》等。

[3] 可能是指当时著名的外交家约瑟夫·麦斯特(1758—1821),他1802—1817年在彼得堡出任撒丁国王的公使。

[4] 1812年8月8日,库图佐夫被任命为俄军总司令,波罗金诺战役后成为元帅(亚历山大一世8月31日下的圣旨)。

[5] 原文系法文。

[6] 原文系法文。

[7] 原文系法文。

[8] 原文系法文。

[9] 《约康德》,法国作家拉·封丹(1621—1695)的诗体故事,被认为内容有伤风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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