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哥白尼体系被发现和证实那一天起,光承认是地球而不是太阳旋转这一点,就足以推翻古人的全部宇宙观。驳斥这一体系,就可以维持旧有的天体运行观念,可要是不进行反驳,托勒密学说的研究似乎就难以为继了。但事实上哥白尼日心说创立之后,托勒密的地心说研究还是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
从第一个人提出和证明,数学法则支配了人口的出生率和犯罪率,一定的地理环境和政治、经济条件决定了这种或那种管理模式的选择,人口密度与土地的一定关系造成了民族的运动或迁徙——从这时候起,历史赖以建立的基础实质上就被破坏了。
推翻这些新的法则,就可以维持旧有的历史观念,可要是不推翻这些新的法则,似乎就难以继续研究作为人们自由意志产物的历史。因为,如果某种管理模式的建立,或者某一民族的运动迁徙,是有赖于某种地理的、民族的、经济的条件,那么,那些被我们认定为管理模式的建立者和民族迁徙运动的发动者,那些人的自由意志,就不能归为历史事件的原因。
与此同时,以往的历史同与它的原理完全对立的统计学、地理学、政治经济学、比较语言学和地质学的规律还在继续被人研究。
新旧两种观点在自然哲学中进行着长期不懈的顽强斗争。神学捍卫旧观点,指责新观点破坏神的启示。但是当真理获胜的时候,神学在新的基础上同样牢牢站稳了脚跟。
现在新旧两种历史观也在进行着长期不懈的顽强斗争。神学一样捍卫旧观点,指责新观点破坏神的启示。
在这两种情形下,斗争从两方面激起热情、压制真理,一方面为几个世纪以来建起的大厦将要倾倒感到恐惧和惋惜,一方面则充满破坏的热情。
那些反对新兴自然哲学的人认为,如果他们承认这些真理,那么就会破坏对神、创世记、约书亚的奇迹 [1] 所怀有的信仰。捍卫哥白尼学说和牛顿定律的人,比如伏尔泰,觉得天文学的规律摧毁了宗教,就以万有引力定律作为反宗教的武器。
现在人们同样觉得:只要承认某种必然的规律,就会破坏灵魂的观念、善恶的认识以及建立在这些概念之上的所有国家机构和教会组织。
现在那些主动捍卫必然规律的人,就像当年的伏尔泰一样,以必然规律作为反宗教的武器;但是,就跟天文学中的哥白尼学说一样,历史的必然性法则不仅没有摧毁国家机构和教会组织赖以存在的基础,却反而强化了这个基础。
现在的历史问题就跟当年的天文学问题一样,所有观点的不同在于对作为衡量可见现象标准的绝对单位承认与否。在天文学中,这是地球的静止,而在历史中,这是个人的独立,即自由。
就像天文学承认地球运转的难度在于不易否定地球静止而行星运转的直接感觉一样,历史承认个人服从于时间、空间和因果关系的难度在于不易否定我们个人独立性的直接感觉。但是,就像天文学表明自己的新观点:“不错,我们是感觉不到地球在运动,可要是假定它是静止的,我们就会得出荒谬的结论;要是假定它在运行,尽管我们感觉不到,我们却找到了规律。”同样,历史也在表明自己的新观点:“不错,我们是感觉不到自己的依赖性,可要是假定有自由意志的存在,我们就会得出荒谬的结论;要是假定我们依赖于外部世界、时间和因果关系,我们就找到了法则。”
在第一种情形下,应该否定地球在空间静止的观念,并且承认我们感觉不到它在运行;在现在的情形下,同样应该否定并不存在的自由,并且承认我们感觉不到它的依赖性。
[1] 据《圣经·旧约》中的《约书亚记》记载,他率领以色列人过约旦河时使河水断流;他使他们周围的耶利哥城突然塌陷;他把太阳和月亮止住,使敌人无法在夜色中躲藏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