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文学名著-战争与和平(上下)
世界文学名著-战争与和平(上下)
[俄罗斯] 列夫·托尔斯泰
本章字数: 12757

大家都离去了,除了阿纳托利一上床就立刻睡着之外,这一夜没有谁不是很久才入睡的。

“难道他——这个陌生、貌美而又慈善的男人就是我的丈夫吗?主要的是,他很慈善。”公爵小姐玛丽娅想道,一种她几乎从未感觉到的恐惧把她控制住了。她害怕打量四周,她仿佛觉得有人站在围屏后面昏暗的角落。而这个人就是他——魔鬼,而他就是这个额头雪白、眉毛乌黑、嘴唇绯红的男人。

她按铃把侍女叫来,要侍女睡在她的房间里。

这天夜里布里恩小姐在花房里来回地踱了很长时间的步,徒然地等待某人,她时而面对某人微笑,时而竟被想象中的可怜的母亲责备她堕落的话语感动得双眼流泪。

娇小的公爵夫人对着侍女说埋怨话,埋怨她没有把床铺好,她觉得侧卧不行,仰卧也不行,睡起来总是难受,很不自在。她的怀孕的肚子妨碍她了。现在比任何时候都碍事,阿纳托利出现在她面前,使她更加生动地回想起往日的时光,当时她没有怀孕,觉得什么都轻松愉快。她穿着一件短上衣,戴着一顶睡帽,坐在安乐椅上。卡佳的辫发散乱,睡意正浓,一面嘟哝着,一面第三次抖松和翻转沉重的绒毛褥子。

“我跟你说过,到处都是凹凸不平的,”娇小的公爵夫人反复地说,“我倒是想高高兴兴地入睡呢,可见不是我的过失。”她像个想哭的儿童似的,嗓音颤抖起来了。

老公爵也没有睡觉。吉洪在睡梦中听见他很愤怒地走来走去,发出嗤之以鼻的声音。老公爵觉得他为女儿蒙受屈辱。这是最大的屈辱,因为蒙受屈辱的不是他自己,而是别人,是他疼爱得甚于他自己的女儿。他对自己说,他要反复思量整个这件事,如发现它是正确的,就应该处理,可是他没有这样做,他只是使他自己更加愤怒而已。

“只要遇见头一个男人,就把父亲,把一切忘得干干净净,她跑着,梳好头发,摇动尾巴,不成样子了!抛弃父亲才高兴啦!她明明知道,我会看得出来的。呸……呸……呸……我难道看不见,这个笨蛋只是盯着布里恩(应当把她撵走)!缺乏自尊感,哪能明白这一点!既然没有自尊感,顾不着自己也罢,至少也要顾全我的人格。应当给她讲明白,这个笨蛋没有去想她,只是盯着布里恩。她没有自尊感,可我要给她讲明这一点……”

老公爵告诉女儿,说她正误入歧途,阿纳托利存心追求布里恩,老公爵知道,他将会损害公爵小姐玛丽娅的自尊心,他的事儿(不愿离开他女儿)也就能办成,因此他就安下心来。他喊了一声吉洪,便开始脱衣服。

“鬼让他们到这里来的!”当吉洪给他这个干瘦的胸前长满斑白汗毛的老头儿身上披起一件睡衣的时候,他心中想道,“我没有邀请他们。他们来破坏我的生活,我所剩下的日子并不多了。”

“见鬼去吧!”当他的头还套在睡衣里的时候,他说道。

吉洪知道公爵有时候会有出声地表达思维的习惯,所以在公爵把脸从睡衣里露出来时,他仍然面不改色,与他那疑问而恼怒的目光相遇。

“他们都睡了吗?”公爵问道。

吉洪就像所有的好仆役那样,专凭嗅觉就知道老爷的思想倾向。他已猜中老爷要问的就是瓦西里公爵和他的儿子。

“大人,他们都睡了,连灯也熄了。”

“不必,不必……”公爵很快地说道,他把脚伸进便鞋里,把手伸进长衫里,向他睡的长沙发走去。

虽然阿纳托利和布里恩小姐之间什么都没有谈妥,但是在那可怜的母亲抵达之前,他们对恋爱第一部分的意义,彼此都是完全了解的,他们心里也了解,他们要在私下多多交谈,因此从清晨起他们就去寻找两人单独会面的机会。而当公爵小姐在平时规定的时刻去看父亲的时候,布里恩小姐便和阿纳托利到花房相会去了。

这一天,公爵小姐玛丽娅不寻常地哆嗦着走到书房门口。她仿佛觉得,不仅人人都晓得今日就要决定她的命运,而且都晓得她对这件事有什么想法。从吉洪的脸上,从瓦西里公爵的近侍的脸上,她都能看到这种表情,正在此时瓦西里公爵的近侍手上提着热水在走廊里遇见她,并且向她深深地行了一个鞠躬礼。

这天早上老公爵对女儿表现出特别的殷勤和关心。这是公爵小姐玛丽娅心里十分清楚的。每逢公爵小姐玛丽娅不懂算术题,公爵烦恼得把那双干瘦的手紧紧地握成拳头,站立起来,从她身边走开,并且用他那低沉的嗓音将一句同样的话重说数遍的时候,他脸上才流露出这种表情。

他立刻开始谈论正经事,说话时用“您”称呼。

“有人在我面前向您求婚。”他说道,不自然地露出微笑。

“我想,您猜中了,”他继续说,“瓦西里公爵到这里来了,随身带来一个他培养的人(尼古拉·安德列耶维奇公爵不知怎么的竟然把阿纳托利称为接受培养的人),目的不是一饱我的眼福。昨天他们对我提出向您求婚。因为您知道我的规矩,所以我就来跟您商量一下。”

“父亲,我怎样才能理解您的意思?”公爵小姐这样说,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怎样才能理解呀!”父亲怒气冲冲地喊道,“瓦西里公爵照他自己的口味找你做个儿媳妇,替他培养的人向你求婚。就是要这么理解。怎么理解吗?!由我来问你。”

“父亲,我不知道您要怎么样。”公爵小姐低声地说。

“我?我?我怎么样?甭管我吧。又不是我要嫁人。您怎么样,就是要知道这点。”

公爵小姐看见父亲不怀好意地看待这件事,可就在那同一瞬间她心中想到,她一生的命运或者是现在决定,或者是永远不能决定。她垂下眼帘,不想和父亲的目光相遇,在他的目光影响下,她觉得自己不能思索,只能习惯地唯唯诺诺,她说道:“我所希望的只有一点——履行您的意旨,”她说,“假如要我表示自己的愿望……”

她还没有来得及说完,公爵就打断了她的话。

“妙极了!”他喊道,“他要把你连同嫁妆一起带走,顺带也把布里恩小姐带走。她以后当个太太,而你……”

公爵停了下来。他发现这席话对女儿所产生的影响。她低下头,想要哭出声来。

“也罢,也罢,我在开玩笑,我在开玩笑,”他说,“要记住一点,公爵小姐,我遵守那种做人的原则,少女有选择对象的充分权利。我赐予你以自由。要记住一点:你一生的幸福有赖于你做出的决定。关于我是没有什么可说的。”

“父亲,不过我不知道……”

“没有什么可说的!他由他们吩咐,他不仅可以娶你为妻,也可以娶他想娶的任何人为妻,而你有选择对象的自由……你回到自己房间里去,慎重地考虑考虑,一小时之后到我这里来,当他的面说给他听:嫁还是不嫁。我知道你将要祈祷,好吧,你就祈祷吧。只不过要好好考虑。你去吧。”

“嫁还是不嫁,嫁还是不嫁,嫁还是不嫁!”公爵小姐俨如置身迷雾之中,摇摇晃晃地走出了书房,这时他还在大声喊着。

她的命运已经决定了,而且是福星高照。但是关于布里恩小姐,父亲说了一席话,这是令人生畏的暗示。假定说,这不是实话,但毕竟令人生畏,她不能不想这件事。她穿过花房径直地向前走去,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可是骤然间,她所熟悉的布里恩小姐的耳语声把她惊醒了。她抬起眼睛,在离自己身边两步路远的地方望见了阿纳托利,他正在拥抱那个法国女郎,对她轻声说了些什么。阿纳托利的清秀的脸上流露着可怕的神态,他回头看了看公爵小姐玛丽娅,那一瞬间他没有松开搂抱布里恩小姐腰部的手,她没有看见公爵小姐玛丽娅。

“谁在这儿?为什么?请您等一下!”阿纳托利那张脸仿佛在说话。公爵小姐玛丽娅沉默地望着他们。她不能明白这一点。布里恩小姐终于惊叫一声,跑开了。阿纳托利愉快地微笑,向公爵小姐玛丽娅行个鞠躬礼,仿佛要请她嘲笑这件怪事似的,他耸了耸肩,便向通往他的卧室的门口走去。

一小时之后,吉洪来喊公爵小姐玛丽娅。他喊她去见公爵,并且补充说瓦西里·谢尔盖耶维奇公爵也在那里。正当吉洪走来的时候,公爵小姐坐在自己房里的长沙发上,拥抱着号啕大哭的布里恩小姐。公爵小姐玛丽娅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公爵小姐那对美丽的眼睛炯炯发光,像从前一样十分恬静,含有温存的爱抚和惋惜之情,注视着布里恩小姐那美丽的小脸蛋儿。

“公爵小姐,我永远失去您的好感了。”布里恩小姐说道。

“究竟为什么?我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更爱您了,”公爵小姐玛丽娅说道,“我要为您的幸福尽我最大的努力。”

“可是您会蔑视我的,您如此纯洁,您永远不能明白这种强烈的情欲的诱惑。啊,我可怜的母亲……”

“我明白一切,”公爵小姐玛丽娅一面愁闷地微笑,一面答道,“我的朋友,您放心吧。我到父亲那里去。”她说完这句话,就出去了。

公爵小姐玛丽娅走进屋里来的时候,瓦西里公爵脸上流露着深受感动的微笑,他坐在那里,高高地架起一条腿,手中拿着鼻烟壶,好像他深深地动了感情,好像他对自己的多愁善感表示遗憾,付之一笑。他连忙抓起一撮儿烟,搁进鼻孔里。

“啊,亲爱的,亲爱的。”他说道,站立起来,一把抓住她的双手。他叹口气,补充说了一句:“您掌握我儿子的命运。我的可爱的、亲爱的、温柔的玛丽,您拿定主意,我总是像爱自己的女儿那样爱您。”

他走开了。汪汪的泪水真从他的眼睛里流出来了。

“呸……呸……”尼古拉·安德列耶维奇公爵发出嗤之以鼻的声音。

“公爵代表他培养的人……儿子,向你求婚。你愿意还是不愿意做阿纳托利·库拉金公爵的妻子?你说,嫁还是不嫁!”他高声喊道,“然后我保留发表我的意见的权利。是呀,我的意见也只是我的意见,”尼古拉·安德列耶维奇公爵对瓦西里公爵补充说了一句,以回答他那央求的表情,“嫁还是不嫁?”

“父亲,我的意愿是永远不离开您,永远和您共同生活,不分家。我不想出嫁。”她睁着一双美丽的眼睛看了看瓦西里公爵和父亲,坚定地说。

“胡说,蠢话!胡说,胡说,胡说!”尼古拉·安德列耶维奇公爵皱起眉头,大声喊道。他抓起女儿的手,拉到自己身边来,没有吻它,只是把他自己的前额凑近她的前额,碰她一下,他握紧他正握着的那只手,她皱起眉头,尖叫一声。

瓦西里公爵站起身来。

“亲爱的,我告诉您,我永远不能忘记这个时刻,但是,我最仁慈的人,让我们即令怀有一线希望去触动这颗仁慈而宽厚的心吧。请说‘也许’吧……前途是无量的。请说‘也许……’吧。”

“公爵,我所说的就是我心里要说的一切。我感谢您的诚意,赐予我荣幸,可是我永远不会做您儿子的妻子。”

“我亲爱的,得了吧,要说的话说完了。看见你我很高兴,看见你我很高兴。到自己房里去吧,公爵小姐,去吧!”老公爵说道。“看见你我很……很高兴。”他一面拥抱瓦西里公爵,一面重说这句话。

“我的使命是另一种使命,”公爵小姐玛丽娅想道,“我的使命是借助另一种幸福,借助仁爱和自我牺牲的幸福使自己成为幸福的人。无论我付出何种代价,我都要替可怜的阿梅莉缔造幸福。她是那样热烈地爱他。她是那样沉痛地懊悔。我要竭尽全力为他们安排婚事。假如她不富裕,我就给她金钱,我要请求父亲,请求安德烈。假如她会成为他的妻子,我是何等幸福。她那样不幸,身居异地,孤立无援!我的天哪,既然她会把自己遗忘,可见她多么爱他。说不定,我也会做出同样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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