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文学名著-战争与和平(上下)
世界文学名著-战争与和平(上下)
[俄罗斯] 列夫·托尔斯泰
本章字数: 14759

到彼得堡之后,皮埃尔没有让任何人知道他的到来,足不出户。他开始整天地阅读一本不知是何人送给他的托马斯·肯庇斯的著作。在阅读这本书的过程中,皮埃尔再三领悟的只有一点,这是一种他还不曾体验过的快乐,那就是相信可以达到一种尽善尽美的境地,相信人们之间可能达到一种能量巨大的博爱,这些道理正是奥西普·阿列克谢耶维奇·巴兹杰耶夫向他揭示的。他到彼得堡后过了一个星期,一天晚上,年轻的波兰伯爵威拉尔斯基走进他的房间,他们曾在彼得堡的交际场上相识,伯爵的样子正式而庄重,就像当初多洛霍夫的决斗证人来找他时那样。他进来后随手关上了门,确信房间里除了皮埃尔外再无其他人后,转身对他说:“我受人建议和委托前来找您。”他说,并不就座:“我们共济会里有一位地位很高的人出面申请,要求将您提前吸纳入会,并请我当您的担保人。我把执行这个人物的意志视作一项神圣的使命。您愿意由我来担保加入共济会吗?”

他的语调冷淡而严肃,使皮埃尔吃了一惊,在舞会上,皮埃尔基本上总能看到他带着殷勤的笑容,出入在最耀眼动人的女人堆里。

“是的,我愿意。”皮埃尔说。

威拉尔斯基点点头。

“还有一个问题,伯爵,”他说,“对于这个问题,我请您不要以一个未来的共济会员,而是作为一个正直的人诚心诚意地回答我:您已抛弃了从前的信仰了吗?现在您信上帝吗?”

皮埃尔沉思了。

“是的……是的,我信上帝。”他说。

“这样的话——”威拉尔斯基开腔了,但皮埃尔打断了他。

“是的,我信上帝。”他又重复了一次。

“这样的话,我们可以走了,”威拉尔斯基说,“我的马车可以为您效劳。”

一路上威拉尔斯基沉默不语。皮埃尔问他,自己需要做些什么,怎么去回答,他只是说,将有比他更有资格的兄弟们前来考验他,而除了说实话外,皮埃尔什么也不需要。

他们来到共济会分会所在的一栋大房子门前,穿过一道昏暗的楼梯,进到一间明亮的小前厅,在没有仆人帮忙的情况下脱去了皮外套。他们从前厅走进另一间屋子。这时一个服装奇异的人出现在门口,威拉尔斯基向他迎面走去,用法语对他低声说了几句,然后走到一个小柜子前。皮埃尔看到里面有各种他从没见过的衣服。威拉尔斯基从柜子里取出一块头巾,蒙在皮埃尔的眼睛上,在脑后打结时,把他的头发也打了进去,使皮埃尔感到很疼痛。接着他拉过皮埃尔,吻了一下,拉住他的手,引他向前走。皮埃尔因为头发被揪得很疼,皱着眉头,同时又感到些许羞愧地笑着。他胳膊下垂,皱着眉头,微笑着,他那庞大的身躯摇摇晃晃,迈着胆怯的步子跟在威拉尔斯基后面。

威拉尔斯基拉着他的手大约走了十步,停了下来。

“不管在您身上将会发生些什么,”他说,“您都应该英勇地忍受,既然您已经毅然决定加入我们的组织(皮埃尔肯定地点点头作为回答)。当听到敲门声时,请您自行解下头巾。”威拉尔斯基补充说:“祝您英勇,成功。”然后,他握了握皮埃尔的手,走了出去。

只剩下皮埃尔一个人了,他还是继续那样微笑着。有那么一两次,他耸耸肩,把手举到头巾那里,好像想要摘掉它,却又把手放下来。他蒙着眼睛的这五分钟,在他看来仿佛过了一个小时。他的手麻木了,脚也站不住了;他觉得自己很疲惫。他感受到了各种各样最复杂的心绪。他惧怕即将面临的事情,更惧怕会将这种恐惧表现出来。他很好奇地想知道,将会在他身上发生些什么,将向他展示些什么;但最令他感到喜悦的是,这一刻终于来临了,他终于可以走上这条重生的、积极高尚的人生之路了,自他与奥西普·阿列克谢耶维奇·巴兹杰耶夫见面之后,这一直是他的梦想。传来了沉重的敲门声,皮埃尔解下头巾,环顾四周。房间里漆黑一片,只有一个地方,在一个白色的东西里亮着一盏小灯。皮埃尔走近些,看到这盏灯放在一张黑色的桌子上,桌上有一本打开的书。这是一本福音书;而那个亮着灯的白东西,则是一个有着窟窿眼和牙齿骨骼的骷髅头。皮埃尔看完福音书上的第一句话“太初有道,道与上帝同在”,便绕过桌子,看到一个盛满物体的敞开的大箱子。这是个装着骨头的棺材。他一点儿也不为所看到的感到惊奇。他希望开始一种全新的生活,一种和以前截然不同的生活,他期待着一切不寻常的事物,要比他所见的更加不寻常。骷髅,棺材,福音书——他觉得这一切都是他所期待的,他还期待着更多。他环顾四周,极力想要自己产生一种感动的情绪。“上帝,死亡,爱情,人类的友爱。”他自言自语,把那种不甚明确,模糊却又令人欣喜的概念与这几个词联系起来。这时门打开了,有人走进来。

在皮埃尔已经习惯了的微弱的灯光下,有一个身材矮小的人走了进来。很显然,他是从明亮的地方走进这昏暗的屋子,所以停了下来;然后他小心翼翼地挪到桌前,把一双戴着皮手套的小手放在桌子上。

这个身材矮小的人穿着白皮围裙,遮住了胸部和一部分下肢。脖子上戴着一个项圈之类的东西,项圈上面露出了白色的花边高领,衬托着他那张被下边灯光照亮的长脸。

“您来到这里的目的是什么?”来人听到皮埃尔发出的声响,便向他转过身,问道,“您,一个不相信神光的真理,一个看不见神光的人,为什么要到这里来?您想从我们这里得到什么?智慧,美德,或是启蒙?”

在这个不明身份的人把门打开,走进来的那一刻,皮埃尔感到了一种恐惧和敬慕,这种感觉就像他童年忏悔时体会到的那样:他感到自己单独面对的是一个就生活环境来说完全陌生的人,而就人类的友爱来说则是一个亲近的人。皮埃尔的内心激动不已,呼吸都快停止了,他走向教师(共济会中把给申请者做入会准备的人叫作教师)。皮埃尔走近了,发现教师是一个自己认识的人,叫斯莫利扬尼诺夫,但当他把来人看成是个熟人时,教师觉得是一种侮辱:此时进来的这个人只是兄弟和美德的导师。皮埃尔很久说不出话,因此教师不得不重复自己的问题。

“啊,我……我……想得到新生。”皮埃尔费力地说了出来。

“很好。”斯莫利扬尼诺夫说,并马上继续下去,“您知道我们这个神圣的组织将用何种方式,来帮助您达到目的吗?”教师平静而又迅速地说。

“我……希望……指导……帮助……新生。”皮埃尔声音颤抖,话语组织困难,这是因为他内心紧张,也是因为还不习惯用俄语来讲抽象的事物。

“您对共济会有什么看法?”

“我的意思是,共济会的真谛,在于有着崇高道德目标的人们的友爱和平等。”皮埃尔说着,同时觉得自己的话语同此刻的庄重氛围不相符合,感到十分羞愧,“我觉得……”

“很好。”教师迅速地说,显然是很满意这个答案,“你曾经寻找过方法来达到自己在宗教上的目的吗?”

“没有,我曾经认为宗教是不正确的,就没有追随它。”皮埃尔的声音太小了,以至于教师没有听清,问他说的是什么。“我曾是个无神论者。”皮埃尔回答。

“您寻找真理,是为了在生活中遵循它的规律;因此,您是在寻找智慧和美德,是这样吗?”沉默片刻后,教师说。

“是的,是的。”皮埃尔肯定地回答。

教师清了清嗓子,把戴着手套的双手放在胸前,开始说:“现在我该向您揭示我们教会的主要目的,”他说,“假使这个目的与您的目的相吻合,那么您就加入我会,这对您有益。我们立会的根基是任何人类力量都无法摧毁的,我们最为重要的第一目的和立会根基,在于保守和向后代传承一个至关重要的秘密……这个秘密从最遥远的亘古,乃至从第一个人类留传给我们,也许,人类的命运就取决于这个秘密。但是这个秘密具有一个特性,那就是除非经过长期勤勉的自我净化,否则就不能认识它并加以利用,正因为如此,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期望立刻得到它。因此,我们共济会的第二个目的在于,竭尽所能为我们的会员做好准备,用那些曾苦苦寻求这个秘密的人所传给我们的方法,去改造他们的心灵,净化、启蒙他们的智慧,并借此使他们能够认知这个秘密。我们的第三个目的是,在净化和改造我们会员的过程中,我们也竭力改造全人类,在我们的会员中为人类找出笃诚和道德高尚的典范,并通过这种方式,全力与统治世界的恶势力做斗争。请您思考一下这些,我会再来找您。”说完,他走出了房间。

“与统治世界的恶势力做斗争……”皮埃尔重复着这句话,并在脑海里想象着未来自己在这个领域的活动。他的眼前仿佛出现了那些和两星期前的他一样的人们,他想象着自己对他们说着训诫劝导的话。他仿佛看到那些堕落和不幸的人,而自己则用一言一行去救助他们;他看到了压迫者,而他则拯救了那些被他们压迫的人。在教师所说的三个目的中,最后一个——改造全人类,在皮埃尔看来和自己最为密切。教师提到的那个至关重要的秘密,虽然也引起了皮埃尔的好奇心,但在他看来却并不重要;而第二个目的,即净化与改造自身,则并不怎么触动他,因为此刻他愉悦地感觉到,自己已经完全革除了过去的陋习,他现在想做的,只有行善。

半个小时后,教师走进来,向他阐释每一个共济会员都必须学会的七德,这七德正好同所罗门神庙的七级相对应。这七德是:(一)谦逊,保守教会秘密;(二)服从上级的会员;(三)品行端正;(四)爱人类;(五)勇敢;(六)慷慨;(七)对死亡的爱。

“第七德,”教师说,“要时常想到死亡,极力使自己觉得死亡不再是一个可怕的敌人,而是你的朋友……它能使那在潜心修行中遭受折磨的灵魂,从不幸的生活中解救出来,使灵魂得到奖赏与抚慰。”

“是的,正应该这样。”皮埃尔想。说完这些话,教师又走了出去,留下他一个人独自沉思。“正应该是这样,但我依然十分脆弱,我还爱着自己的生命,它的真谛现在才开始向我逐渐展示。”但当皮埃尔用手数着,回想起另外五种美德时,他觉得自己已经具备了:他英勇,慷慨,品行端正,也热爱人类,特别是服从,他觉得服从甚至不是美德,而是一种幸福。(现在他感到非常愉悦,因为他摆脱了昔日的专横,使自己的意志服从于那些知道正确无疑的真理的人。)而第七个美德被皮埃尔忘掉了,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教师又回来了,这次比上次快了一些。他问皮埃尔,是否下定了决心,是否决定接受向他提出的所有条件。

“我愿意接受一切。”皮埃尔说。

“我还应该告诉您,”教师说,“我们的教会并不只靠言语传教,还有其他的方法,也许,它们对那真诚追求智慧与美德的人来说,要比单纯的言语诠释更能发挥巨大的作用。如果您的心是诚挚的,那么您所看到的这座会堂,其陈设会比言语更能启发您的心灵。也许,在您下一步的入会过程中,您会看到类似的启发方式。我们的教会仿效古代的社团,借助象形文字阐释自己的教义。象形文字,”教师说,“是某种不易被感觉的事物的名称,而这种事物本身就具有一种类似于表象意味的性质。”

皮埃尔对什么是象形文字,了解得很清楚,但不敢说出来。他默默地听着教师,根据所有这一切感觉到,考验马上就要开始了。

“既然您已经下定决心,那么我就要开始引导您入会了。”教师走近皮埃尔,说道,“为了表示您的慷慨,请把所有贵重的物品交与我。”

“但我身上没有任何东西。”皮埃尔说,以为要他交出所拥有的全部。

“您现在身上有的东西:手表、钱、戒指……”

皮埃尔连忙拿出钱包、手表,他好久也不能从肥胖的指头上取下结婚戒指。当他交出这一切后,共济会员说:“为了表示您的服从,请脱掉衣服。”

皮埃尔遵从教师的吩咐,脱掉了燕尾服、坎肩和左脚的靴子。共济会员掀开他的衬衣,露出左胸,弯下腰,把他左边的裤腿挽到膝盖以上。皮埃尔还想赶快脱下右脚靴子,卷起裤腿,省得让这个不相识的人费事,但共济会员告诉他不用这么做,并交给他一只左脚穿的拖鞋。皮埃尔的脸上情不自禁地露出孩子般的害羞、疑惑和自嘲的微笑,他垂下双手,叉开腿站在教师会友面前,等待着他新的指示。

“最后,为了表示您的心胸坦荡,请坦白告诉我您主要的嗜好。”他说。

“我的嗜好!我的嗜好太多了。”皮埃尔说。

“告诉我,在修行的路途中最能使您动摇的那一个。”共济会员说。

皮埃尔沉默了一会儿,寻找着。

“喝酒?贪食?闲散?懒惰?仇恨?女色?”他在心里列数着自己的缺点,加以衡量,不知道哪一个最主要。

“女色。”皮埃尔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听到这个回答,共济会员很长时间没有动作,也不说话。最后,他走到皮埃尔面前,拿起桌上的头巾,又一次蒙住他的眼睛。

“最后一次对您说:全身心地去关注自己,约束自己的情感,不要在情欲中,而是在自己的心灵中去寻找无上的幸福……幸福并非来源于外界,正是在我们的内心……”

皮埃尔已经在自己心中感受到了这荣光四射的幸福之源,它使他的心灵洋溢着快乐与柔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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