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文学名著-战争与和平(上下)
世界文学名著-战争与和平(上下)
[俄罗斯] 列夫·托尔斯泰
本章字数: 8861

鲍里斯没能在彼得堡娶到富有的新娘,于是他带着这个目的来到了莫斯科。在莫斯科,鲍里斯在两个最有钱的待嫁女之间犹豫不定,她们是朱丽和玛丽娅公爵小姐。虽然玛丽娅公爵小姐并不漂亮,但是他却觉得她比朱丽更吸引人,他不知为什么会在向玛丽娅小姐献殷勤时感到拘谨。最近一次和她见面时——老公爵的命名日那天——他竭力想同她攀谈以表达自己的情感,但她总是答非所问,显然是没听他说话。

朱丽正相反,她很乐意接受他的殷勤,虽然是用她自己独有的方式。

朱丽二十七岁。兄弟们去世后她变得非常富有。她现在已完全不漂亮了,但是自己还以为:她不仅漂亮依旧,而且现在比以前更加迷人了。令她产生这种错觉的原因如下:第一,她成了非常有钱的待嫁女;第二点是她的年纪越大,对于男人来讲就越没有危险,男人和她交往就越是自由,不用承担任何责任,就可以享受她的晚宴和晚会,参加在她家聚会的活跃团体。十年前,男人会害怕每天去这个有着一个十七岁小姐的人家,害怕会连累她,会牵绊住自己。而现在都大胆地来到她家,每天和她交往时也不像是和一位未出嫁的小姐交往,而像是在和一位没有性别的熟人交往。

这个冬天卡拉金家成了莫斯科最令人愉快、最好客的人家。除了晚会和宴会之外,每天卡拉金家都聚着一大帮人,主要是一些男子,他们在夜里十一点多吃晚饭,然后一直坐到凌晨两三点。不管是舞会、看戏或游园,朱丽一场都不错过。她的服装总是最时髦的。不过,即使如此,朱丽还是对一切都感到失望,对所有人都讲她不相信友谊,也不相信爱情,更不相信生命中有什么乐趣,她只期待着在“那里”得到安宁。她摆出一副极度失望的样子,好像失恋或者是被人无情地欺骗了。虽然在她没有过类似的经历,但是大家都这样看她,于是她自己也相信在生活中确实经历了不少苦难。这种忧郁却并没有影响她寻欢作乐,也没妨碍年轻人在她那里度过愉快的时光。每一个到她家的客人,都对女主人的忧郁心境表示关注之后便开始社交谈话、跳舞、智力游戏,以及卡拉金家流行的韵诗游戏。只有一部分年轻人,鲍里斯便在其中,会更加深入关心朱丽的忧郁心情,和这些年轻人单独待在一起她的话便会多一些,给他们看自己的画册,里面全都是一些忧郁的画像、警句和诗。

朱丽对鲍里斯尤为温柔,惋惜他年纪轻轻便对生活失去希望,说她自己经历了许多生活的磨难,要给予友情的安慰,还给他看自己的画册。鲍里斯在她的画册上画了两棵树,并题写了:“乡村的树哇,你们那深色的枝丫在我身上洒下幽暗和抑郁。”

在另一个地方他又画了一座坟墓并写道:

死亡是一种解脱,死亡是一种安宁。

啊!除此之外,痛苦没有别的避难所。

朱丽说他写得太好了。

“忧郁的微笑里有着某种无边的魅力。”她一字不差地背了一句从书本上抄来的话。

“这是黑暗中的一束光亮,这是忧愁与绝望的过渡,这说明人是可以得到慰藉的。”

对此鲍里斯为她题写了一首诗:

你是滋润我敏感心灵的毒药,

没有你,幸福便无处寻找,

噢,温柔的忧郁哇,快来把我安慰,

来吧,来安慰我幽暗孤独的苦恼,

再放一点神秘的美妙,

进入我潸然落下的泪行。

朱丽在竖琴上为鲍里斯弹奏最悲伤的小夜曲。鲍里斯给她朗诵《苦命的丽莎》,由于激动得透不过气来,他几次中断自己的朗诵。在各种大的社交场所相遇时,朱丽和鲍里斯都把对方看成是在这冷漠人海中唯一的知己。

安娜·米哈伊洛夫娜经常去卡拉金家,在与朱丽母亲玩牌时,顺便探明会给朱丽什么陪嫁(有奔萨的两个庄园和下城的森林)。安娜·米哈伊洛夫娜怀着对上帝意志的虔诚感激那把她儿子和富有的朱丽联系在一起的美妙的忧郁。

“我们亲爱的朱丽总是那么迷人,那么忧郁。”她对朱丽说。“听鲍里斯说,他在你们家里得到不少心灵的慰藉。他承受了那么多的失望,而且又是那么的敏感。”她对朱丽母亲说。

“啊,我的朋友,近来我特别依恋朱丽,”她对儿子说,“没法给你形容!再说谁会不喜欢她呢?这简直就是天仙!唉,鲍里斯,鲍里斯!”她停了一下,“我多可怜她的母亲,”她继续道,“刚刚她还给我看了奔萨(那儿有他们家非常大的庄园)来的账目和信件,她,可怜哪!什么事都是一个人,把她骗得那么惨!”

鲍里斯听着母亲讲话,露出难以察觉的笑容。他温和地嘲笑着她那点小心计,不过还是把话听完,偶尔还仔细打听奔萨和下城庄园的事。

朱丽早就在等着这个忧郁的崇拜者向她求婚,随时准备接受他;可是鲍里斯对她有一种不能明说的厌恶,厌恶她急于出嫁的心情,厌恶她的装腔作势,此外对于放弃真正爱情的恐惧还让鲍里斯犹豫不决。他的假期快要结束了。鲍里斯每天都待在卡拉金家,每当他独自在心里盘算时,他就劝自己明天就去求婚。但是当着朱丽的面,看着她红红的脸蛋儿和常常扑满粉的下巴,看着她潮湿的眼睛和脸上的表情(那神色表明她一旦得到婚姻的幸福,她忧郁的心情立刻就会变为做作的狂喜),鲍里斯便无法坚决地说出那句话,尽管他早已在心里把自己想象成为奔萨和下城庄园的主人,对这些庄园的收入也安排了用场。朱丽看出了鲍里斯的犹豫,有时她会想到他讨厌她,但是女人的那种自我陶醉马上又使她安慰,她告诉自己,他只是因为爱她才会那么害羞。但是她的忧郁开始变为暴躁,在鲍里斯行期将至时,她采取了果断的计划。就在鲍里斯假期结束的时候,在莫斯科,当然也包括卡拉金家的客厅里出现了阿纳托利·库拉金,于是朱丽忽然抛开了忧郁,变得快活起来,对库拉金很关注。

“我亲爱的,”安娜·米哈伊洛夫娜对儿子说,“据可靠消息,瓦西里公爵把儿子打发来就是为了让他娶朱丽。我是那么喜欢朱丽,我为她感到惋惜。你怎么认为,我亲爱的?”

一想到自己当了一回傻瓜,在朱丽面前劳心费神地装忧郁,白白浪费了一个月的时间伺候她,一想到已经盘算好、派好用途的奔萨庄园的收入将落到另一个人手里,尤其是愚蠢的阿纳托利手里,鲍里斯便觉得羞辱难当。于是他带着坚决的求婚打算去了卡拉金家。迎接他的是朱丽快乐无忧的样子,她漫不经心地讲述昨天的舞会上是多么快乐,并问他什么时候起程。尽管鲍里斯来是打算向她表白爱意,因此打算态度要温柔些,不过他还是开始愤怒地说起女人的善变来:女人是多么轻易就由忧伤变得快乐起来,女人的心境好坏只取决于对她们献殷勤的人是谁。朱丽被刺伤了,说这是真话,对于女人来讲需要多姿多彩些,总是一个样子,谁都会厌烦的。

“为此我想建议您……”鲍里斯已开了话头,想对她说出恶毒的话,但就在此时他的脑海里出现了一个令人屈辱的念头:他可能会不达目的、白白浪费了许多气力就离开莫斯科(他在任何事上还从没有过这种情况)。他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垂下眼睛,不想看到她那张令人不快、犹豫不决的怒脸,他说:“我来这里完全不是要和您争吵,正相反……”他看了她一眼,想确认一下是否可以继续。她所有的怒气突然都不见了,恳切不安的双眼带着迫不及待的期望注视着他。“我总能够设法少与她见面,”鲍里斯想,“事情既然开了头,就要干到底!”他涨红了脸,抬眼望着她说:“您知道我对您的感情!”已不需要再说什么了:朱丽的脸充满了兴奋与自我满足,不过她还是要鲍里斯对她说出一切在这种场合该说的话,说他爱她,从未像爱她这样爱过别的女子。她知道,凭着奔萨的庄园和下城的森林她可以提这样的要求,于是她的要求得到了满足。

这对未婚夫妇,再也不提那些向他们投洒阴暗和忧郁的树木,计划着将来在彼得堡布置豪华的住宅,访亲拜友,为隆重的婚礼做了一切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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