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文学名著-战争与和平(上下)
世界文学名著-战争与和平(上下)
[俄罗斯] 列夫·托尔斯泰
本章字数: 8478

九月八日,一个军官来到车棚里的被俘者们面前,从看守对他的毕恭毕敬的态度来看,这是一个重要人物。这个军官可能是司令部的,他拿着一个名单,点了所有俄国人的名,点到皮埃尔时称他为:那个不愿说自己名字的人。然后,冷漠而又懒散地环视了所有被俘者,命令看守的军官让他们穿戴整齐,然后带他们去见元帅。一个小时以后,来了一连士兵,于是皮埃尔和其余十三人被带到圣母广场 [1] 。这一天天气晴朗,雨后阳光灿烂,空气极为清新。烟雾已经不像皮埃尔被带出祖波夫土堤的禁闭室那天那样在低空弥漫,而是在清新的空气中像圆柱般升腾着。无论在哪里都已经看不到火光,但是四面八方都有烟柱在升腾,而整个莫斯科,皮埃尔能够看到的一切,都已经是大火过后留下的瓦砾。到处都能看得见只剩下炉子和烟筒的废墟以及个别被烧焦的石砌房子的残墙断壁。皮埃尔仔细看了看这一片片废墟,已经无法辨认出熟悉的城市街区。某些地方可以看得到几处幸免于难的教堂。没有被毁坏的克里姆林宫及其塔楼和伊万大帝钟楼 [2] 在远处闪着白光。不远处,新圣母修道院的圆顶快活地闪闪发亮,祈祷前的钟声在这里听起来特别响亮。钟声让皮埃尔想起,这天是星期天,也是圣母诞生的节日。但是似乎没有人庆祝这个节日:到处都是瓦砾废墟,间或遇到的俄国人也都是一些见到法国人就躲开的衣衫破烂、惊恐不安的人。

显然,俄国人的家园被破坏,被毁掉了;皮埃尔随着这种俄国生活秩序的消灭不由自主地感到,在这个被毁的家园之上建立起一种完全不同却又牢固的法国秩序。他从精神抖擞而又愉快地排着整齐的队列押送他以及其他人的士兵的神情上感觉到了这一点;他从迎面而来的坐着一个士兵赶着的双马拉的四轮马车的一个法国重要官员的表情上感觉到了这一点。他从左面的场地上传来的军乐的欢快旋律中感觉到了这一点,他尤其是从今天早上来的法国军官照着点名的那个名单上感觉并且明白了这一点。皮埃尔是被一些士兵抓捕的,与其他几十个人一起被带到一个地方,然后又到另一个地方;他们似乎把他忘了,把他和另外一些人混在了一起。但是没有:他在受审时的回答又以命名的方式返回到他身上,被称为那个不愿说自己的名字的人。顶着这个让皮埃尔感到可怕的名字,现在他又被带往某个地方,从押送者脸上的表情可以看出,他们无疑都相信所有其他被捕者和他正是他们所需要的那些人物,要把他们带到应去的地方。皮埃尔觉得自己如同一块落入他不了解的、但却正常运转的机器的轮子之中的微不足道的木片。

皮埃尔和其他犯人被带到圣母广场右侧离修道院不远的带一个大花园的白房子前。这是谢尔巴托夫公爵 [3] 的住宅,以前皮埃尔常常到这里做客,而现在,他从士兵们的交谈中得知,这里住着元帅埃克米尔公爵 [4] 。

他们被带到台阶前,然后一个一个地带进屋去。皮埃尔是第六个被带进去的。穿过熟悉的玻璃走廊、穿堂、前厅,皮埃尔被带进一个门口站着一个副官的狭长低矮的书房。

达武元帅戴着眼镜坐在房间尽头一张桌子旁。皮埃尔走到他跟前。达武没有抬眼,显然是在处理放在他面前的某个文件。他仍然眼也不抬地轻声问道:“您是什么人?”

皮埃尔没有回答,因为他说不出话来。皮埃尔知道达武不单单是一个法国将军,他还是一个以残忍出名的人。看着就像一个严厉的教师那样暂时还在忍耐和等待回答的达武的冷漠的面孔,皮埃尔感到每延迟一秒钟都可能付出生命的代价,但是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说那些他在第一次审讯时说过的话,他还下不了决心;说出自己的名字和地位,那也是危险而又可耻的。皮埃尔默不作声。但在皮埃尔下定决心说点什么之前,达武微微抬起头,把眼镜推上额头,眯起眼睛并仔细地打量了一下皮埃尔。

“我认识这个人。”他不慌不忙,冷冷地说,显然是想吓唬皮埃尔。先前从皮埃尔背上升腾起的冷气像钳子一样夹住了他的脑袋。

“您不可能认识我,将军,我从未见过您……”

“他是一个俄国间谍。”达武打断他的话,对早就在屋子里而皮埃尔却没有看见的另外一个将军说。于是达武转过身去。皮埃尔突然用一种出人意料的断断续续而又响亮的声音语速很快地说起话来。

“不,殿下,”他突然想起达武是一位公爵,就说道,“不,殿下,您不可能认识我。我是一个警官,我也从来没有离开过莫斯科。”

“你叫什么名字?”达武又问。

“别祖霍夫。”

“谁能向我证明您没有说谎?”

“殿下。”皮埃尔喊了一声,用的不是气恼的声调,而是祈求的语气。

达武抬起眼睛并仔细打量了一下皮埃尔。他们对视了几秒钟,而这种对视的目光救了皮埃尔。在这种目光中,没有了战争和审判的全部因素,只有这两个人之间建立起的符合人性的关系。他们两个在这一时刻里都朦朦胧胧地感受到数不清的事物,并且明白了他们都是人类的子孙,他们是兄弟。

对于从那张个人的案件和生命都用号码表示的名单上抬起头来的达武而言,在看皮埃尔的第一眼中,他只不过是整个事件中的细枝末节;而且达武可以枪杀了他,也不会感到自己干了蠢事;但是现在他已经把他看作一个真正的人了。他想了片刻。

“您如何证明对我说的话是真话?”达武冷冰冰地说。

皮埃尔想起了朗巴尔,就说出了他所在的团、他的姓名以及他所住的街道。

“您不是您说的那个人。”达武又说。

皮埃尔声音颤抖、断断续续地开始举出证据来说明自己说的话是真话。

但是此时副官走了进来,向达武报告了点什么。

听到副官汇报的消息,达武突然容光焕发起来,他开始扣衣服上的纽扣。他显然完全把皮埃尔忘了。

当副官提醒他还有犯人的时候,他皱起眉头朝皮埃尔那边点点头,吩咐把他带走。但是要把他带往哪里,皮埃尔不知道:是带回车棚还是带往经过圣母广场时同伴们指给他看的刑场。

他回过头来,看到副官又在询问什么。

“是的,当然。”达武说,但“是的”是什么意思,皮埃尔并不知道。

皮埃尔不记得怎么走的,走了多久,又到了哪里。他处于一种完全没有理智和痴痴呆呆的状态中,对周围的一切视而不见,只是随同其他人挪动着双脚,直到大家都停下来他才站住。在这段时间里皮埃尔的脑子里只想着一件事。这件事就是:是谁,到底是谁最终判处他死刑的。不是那些在委员会里审问他的人:他们当中没有一个人这样想,而且显然也不可能做出这个决定。也不是那么富有人情味地看着他的达武。要是再有一分钟时间,达武就会明白他们在干蠢事,但是进来的副官阻碍了这一分钟的到来。这个副官显然也并不想做坏事,但是他本可以不进来的。究竟是谁最终处决、杀死、夺走他皮埃尔的生命及其所有的回忆、追求、希望和思考的呢?是谁做出的这个决定?皮埃尔觉得,这不是任何一个人做的决定。

这是常规,是各种情况的汇合起来的结果。

是某种常规杀死了他——皮埃尔,夺走他的生命和一切,将他毁灭。

[1] 圣母广场位于莫斯科的新圣母修道院附近。

[2] 伊万大帝钟楼位于克里姆林宫内,建于16世纪,高81米,是意大利建筑师设计建造的,现在已对游人开放。——译者注

[3] 德·米·谢尔巴托夫(1760—1839),莫斯科省谢尔普霍夫县的首席贵族。

[4] 元帅埃克米尔公爵即元帅达武。据历史记载,1812年达武元帅并没有住在谢尔巴托夫公爵的府邸,而是住在旁边一座宅院里。——译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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