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文学名著-战争与和平(上下)
十一
世界文学名著-战争与和平(上下)
[俄罗斯] 列夫·托尔斯泰
十一
本章字数: 8261

佩拉盖娅·丹尼洛夫娜·梅柳科娃是一位精力充沛的宽身板女人,戴副眼镜,身穿无扣对襟外衣。她坐在客厅里,被女儿们围住,正想法子让她们开心。当前厅响起来客们的脚步声和说话声时,她们正静静地往水里倒蜂蜡并观察蜡凝结成的形状 [1] 。

前厅里,一群骠骑兵、太太小姐、巫师、小丑和狗熊清着嗓子,抹着脸上的霜走进了正厅,那里有人急忙点上蜡烛。“迪姆勒小丑”和“尼古拉太太”首先舞了起来。化了装的人们被一群尖叫的孩子围住,他们遮住脸,变了声,站在房间的四处纷纷在女主人面前鞠躬。

“噢,都认不出来了!娜塔莎呀!看,她像谁呀!真的,特别像一个人。爱德华·卡尔雷奇多好看!我都没认出来。他跳得多好!啊,我的老天爷,还有一个切尔克斯人,真的,很适合索纽什卡。这又是谁呀?嗬,你们真令我高兴!尼基塔、万尼亚,把桌子搬走。刚才我们这儿多冷清啊!”

“哈——哈——哈……骠骑兵啊,骠骑兵!像个小男孩,还有这腿!……我看不见了……”房间里人声鼎沸。

娜塔莎最受梅柳科娃家的年轻人欢迎,她们一起跑进后面的屋子。在那里,仆人把她们所需要的软木炭、各种大褂和男装从大敞的门里递到姑娘们裸露的手上。十分钟后,梅柳科娃家所有的年轻人都加入了化装的人群。

佩拉盖娅·丹尼洛夫娜吩咐给客人腾出地方,给主仆们分别准备食物。她也不摘掉眼镜,忍着笑,在化了装的人群中走来走去,凑近去看他们的脸,却谁也认不出来。她不仅认不出罗斯托夫家的人和迪姆勒,怎么也认不出自己的女儿们,连她们身上穿的自己丈夫的长褂和制服也认不出了。

“这是谁家的呀?”看着装扮成喀山地区鞑靼女人的女儿,问家庭教师。“好像是罗斯托夫家的哪个。喂,您,骠骑兵先生,您在哪个团服役呀?”她问娜塔莎。“给那个土耳其女人来点水果软糕,”她向分送食品的厨子说,“他们的法律不管这个。”

看着这些跳舞人奇怪又可笑的舞步——他们坚信自己已化了装,谁也认不出来,所以都不拘谨——佩拉盖娅·丹尼洛夫娜偶尔用手帕遮住脸,发出老年妇女那种忍俊不禁的、善意的笑声,笑得整个肥胖的身体一颤一颤的。

“是我的萨什涅特吗,萨什涅特呀!”她说道。

跳完俄罗斯民间舞和圆圈舞之后,佩拉盖娅·丹尼洛夫娜把所有人——老爷和仆役们——都集中成一个大圆圈,拿来一个圆环、一条小细绳和一个卢布,开始做游戏。

一个小时后,所有的服装都皱了,乱了。一张张快活的脸滚热发烫,汗水淋漓,炭描的胡子和眉毛都花了。佩拉盖娅·丹尼洛夫娜能认出化了装的人啦。她赞叹服装弄得好,特别适合小姐们穿,感谢所有的人,感谢他们让她如此快乐。有人招呼客人到客厅用晚餐,吩咐在大厅里款待仆人们。

“不,在澡堂里算命,这太可怕啦!”吃晚饭时,住在梅柳科娃家的一位老姑娘说道。

“怕什么呀?”梅柳科娃的大女儿问。

“您可别去,这要胆大才行……”

“我去。”索妮娅说。

“您讲讲那位小姐是怎么回事?”梅柳科娃的二女儿说。

“是这样的,有一位小姐去了,”老姑娘讲道,“带了一只公鸡和两件餐具——就像要求的那样。进去后坐下来,坐了一会儿,就听见有人来了……一辆雪橇驶来,铃声叮叮当当。她听见有人走了进来,进来的完全是人的样子,像个军官,进来后在她旁边坐下,拿起餐具。”

“啊!”娜塔莎叫了起来,由于恐怖而瞪大了眼睛。

“那他也会说话吗?”

“会,和人一样,一切本应这样,他开始劝说,而鸡叫前她本应该和他说话。可这位小姐害怕了,一害怕就用手蒙住脸,他抓住了她。还好,这时候女仆们跑了进来……”

“哎,吓唬她们干吗!”佩拉盖娅·丹尼洛夫娜说。

“妈妈,您自己也算过命的……”她女儿说。

“那么在仓库里是怎样算命的?”索妮娅问。

“就是现在也有人去仓库听动静。你们如果听到有人敲敲打打的声音——这代表不吉利,要是听到撒粮食——这就是吉兆,常常还有……”

“妈妈,讲讲您自己在仓库里碰到了什么?”

佩拉盖娅·丹尼洛夫娜微微一笑。

“有什么好讲,我都忘了……”她说,“反正你们谁都不会去吧?”

“不,我去,佩拉盖娅·丹尼洛夫娜,让我去吧,我去。”索妮娅说。

“那就去吧,如果不怕的话。”

“路易莎·伊万诺夫娜,我可以去吗?”索妮娅问。

不论在玩圆环,玩细绳,玩卢布游戏的时候,还是像现在这样聊天,尼古拉一直都没离开索妮娅左右。他用一种全新的目光看着她,觉得只有到现在,多亏了这些炭描的小胡子,他才第一次彻底了解她。索妮娅今晚确实非常快乐、漂亮而又活泼,尼古拉以前从未见过她这样。

“她原来这么好哇,可我真是个大傻瓜!”尼古拉望着她闪闪发光的眼睛和小胡子下兴高采烈的微笑,心里想到。那微笑带着两个酒窝儿,十分幸福,尼古拉以前从未见过。

“我什么都不怕,”索妮娅说,“现在可以去了吗?”她站了起来。有人告诉她仓库在哪儿,要怎么站,怎么听,不能出声。他们给她递了一件皮袄,她把皮袄套在头上,看了尼古拉一眼。

“这个姑娘多可爱呀!”他想,“而在这以前我都想什么来着!”

索妮娅来到走廊,准备去仓库。尼古拉说他热,连忙去了正门的台阶。的确,房间里由于挤满了人而很闷热。

外面严寒依旧,还是没有一点风;还是那轮明月,只是更加明亮了。月光如此皎洁,雪地繁星点点,人都不想仰头看天,也就不去注意真正的星星了。天上黑暗而乏味,地上却一片快乐。

“傻瓜!我真是个傻瓜!直到现在我还在等什么呢?”尼古拉一边想一边跑下台阶,沿着通往后屋的小路绕过屋角。他知道索妮娅会路过这里。半路上有一个几俄丈 [2] 见方的木柴堆被雪覆盖着,投下一片阴影;柴堆的对面和旁边,几棵光秃秃的老菩提树在雪地和小路上投下的影子纵横交错。这条小路通往仓库。仓库的木墙和白雪覆盖的屋顶,在月色中熠熠发光,就像是用某种宝石雕刻成的。花园里传来一声树的断裂声,随后又完全恢复了宁静。胸腔呼吸的似乎不是空气,而是一股永远年轻的力量与欢乐。

女仆房的台阶那边传来了脚步声,踩得堆在最后一级台阶上的积雪咯咯响,只听一个老女仆说:“直走,沿着这条小路直走,小姐,记住,别回头看!”

“我不害怕。”索妮娅答道,接着她顺着小路,朝尼古拉的方向走来。索妮娅穿着精制的薄皮鞋,踩在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索妮娅裹紧外套走过来。当她看见尼古拉时,离他就只有两步了。她看见的尼古拉也不是平日里的那个样子,不是那个总让她有点儿害怕的尼古拉,而是一身女装,头发凌乱,一脸全新、幸福的微笑。索妮娅飞快地跑到他跟前。

“完全是另一种样子,但又仍然是她。”尼古拉心想。望着她那整个被月光辉映着的脸庞,他把手从裹着她头的皮袄下伸进去,抱住她,将她拉向怀里,亲了亲她的双唇。她嘴唇上的小胡子散发出一股软木炭的煳味。索妮娅吻了吻他嘴唇的正中央,伸出两只小手从两侧托住他的双颊。

“索妮娅!……”“尼古拉!……”两人只说了这一句。他们跑到仓库那里,回去的时候各走各的台阶。

[1] 俄罗斯民间的一种占卜方法。

[2] 俄丈,俄罗斯旧制长度单位,1俄丈等于2.134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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