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文学名著-战争与和平(上下)
世界文学名著-战争与和平(上下)
[俄罗斯] 列夫·托尔斯泰
本章字数: 10182

近来皮埃尔很少同妻子单独见面。无论是在彼得堡,还是莫斯科,他的家中总是宾客满堂。决斗之后的次日晚上,他像往常一样,没有回卧室,而是待在父亲生前的大书房里,老别祖霍夫伯爵就是在这里逝世的。昨天一夜未眠,他想了很多,内心极其痛苦,然而现在,他所经受的痛苦越发折磨人了。

他半躺在沙发上想要睡去,想要借此忘掉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但却做不到。他心中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情感、思绪和回忆,使他不仅无法入睡,而且坐立不安,不得不从沙发上跳起,急躁地在屋子里踱来踱去。在他的脑海中忽而浮现出新婚时妻子的模样,她那袒露的香肩,疲惫而又热情如火的目光。但立刻,在妻子的影像旁出现了多洛霍夫的脸,英俊,傲慢,明显地嘲讽着他,就像在宴会上的那样,然后眼前又出现了多洛霍夫转过身去,跌倒在草地上时的那张惨白的、因痛苦而抽搐的脸。

“到底发生了什么?”他问自己,“我杀死了她的情人,是的,我杀死了自己妻子的情人。是的,有这么回事。但为了什么?为什么我要把他杀死?”“因为你娶了她。”那个内在的他这样回答。

“但我究竟错在哪儿呢?”他问。“你错就错在,明明不爱她却和她结婚,你欺骗了自己,也欺骗了她。”此时,他的眼前清晰地出现了在瓦西里公爵家晚饭后的那一幕,那时他说了一句言不由衷的话:“我爱您。”“一切都因此而起!当时我就觉得,”他想,“我就觉得,我并不是真的爱她,我没有这个权利。原来真的如此。”他想起了蜜月,此时他脸红了。其中有一次他觉得尤为羞耻,而且记得特别清楚。那是新婚后不久,上午十一点多,他穿着睡衣从卧室走进书房,却意外地碰见了总管。总管毕恭毕敬地向他鞠躬,看了一眼他的脸和睡衣,微微地笑了笑,在这个微笑中仿佛恭敬地表达出了对主人的幸福深有同感。

“然而多少次我曾为她感到骄傲,”他想,“为她倾国倾城的美貌,为她那优雅高贵的社交才能而骄傲;我曾为我的房子而骄傲,在这里她款待了所有彼得堡人,我也曾为她的难以接近和冷艳而骄傲。这就是我值得骄傲的东西?!我当时认为自己不了解她。我经常思索她的性格,对自己说,我有错,我不了解她,不了解她那惯常的泰然自若和心满意足,她没有任何嗜好和欲望,而全部的谜底是那个可怕的字眼:她是一个淫妇。我告诉了自己这个可怕的答案,于是一切都真相大白了!”

“有一次阿纳托利来向她借钱,并吻了她裸露的肩膀。她不借给他,但让他吻了自己。父亲开玩笑,想让她吃醋,她却平静地笑着说,她才不会愚蠢到吃醋的地步呢。她谈到我时这样说:他想干什么就随他去吧。有一天我问她,有没有怀孕的征兆。她轻蔑地笑了起来,说只有傻瓜才会去要孩子,说她绝不会给我生孩子。”

接着他又想起,虽然她受过上流贵族社会的良好教育,但思想简单粗陋,话语俗不可耐。“我可不是什么傻瓜……不信你试试看……滚!”她这么说道。无论是老年人还是年轻人,无论男女都很喜欢她,看到这些,皮埃尔经常会觉得不可思议:为什么自己就不能爱她呢。“而且我从不爱她。”皮埃尔对自己说。“我知道,她是个淫妇,”他对自己重复道,“但我不敢承认这点。”

“而现在多洛霍夫呢?他坐在雪地上,强作欢笑,奄奄一息,也许正用一种虚伪的英勇来蔑视我的忏悔!”

皮埃尔属于这样的一类人,他们虽然外在性格是所谓的懦弱型,但却不会去找别人来分担自己的痛苦,他独自承担着自己的痛苦。

“所有的一切,所有的一切都是她一个人的错。”他自言自语。“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为什么我要把自己的命运同她联系在一起,为什么我要对她说那句‘我爱您’,这是句谎言,甚至比谎言更糟糕,这是我的错,我应该去承担……但承担什么呢?名誉的败坏,生活的不幸吗?唉,都是废话,”他想了想,“无论是破败的名声还是荣誉,一切都是注定的,一切都不是我所能支配的。”

“路易十六被处死 [1] ,是因为他们说他名誉丧尽,是个罪人,”皮埃尔心想,“从他们的观点来看,这种说法是正确的,同样,那些为他鞠躬尽瘁,将他奉为圣明的人们也没有错。后来罗伯斯庇尔也被处死 [2] ,因为他是个暴君。孰是?孰非?没有谁对,也没有谁错。而活着的,就好好活下去吧:也许明天你就会死去,就像我一个小时前会死一样。我们的生命和永恒相比,不过是那匆匆一瞬,又何必自寻烦恼呢?”然而,当他觉得自己已从这种论断中得到慰藉时,就在那一刻,他突然仿佛看到了她,仿佛看到了自己勇敢无比地向她表达那虚假的爱,此时他觉得血一下子涌上头,他不得不又站了起来,踱着步,折断或撕毁一切触手可及的东西。“为什么我要对她说‘我爱您’呢?”他一直重复着这句话。当重复到第十遍时,他想起了莫里哀的话:“真见鬼,我干吗要自寻烦恼呢?”想到这里,他嘲笑起自己来。

夜间他唤来侍从,吩咐他为自己打点行装,准备回彼得堡。他无法跟她同处在一栋屋子里。他没法想象现在该如何同她交谈。他决定明天就走,并给她留一封信,向她说明他要永远地跟她分手。

早晨,当侍从端着咖啡走进书房时,皮埃尔躺在土耳其式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打开的书,睡着了。

他醒了,一双惊恐的眼睛久久地环顾着四周,想不起来自己这是在哪儿。

“伯爵夫人命我来问一下,大人您是否在家。”侍从说。

但皮埃尔还没来得及决定怎么回复,伯爵夫人就亲自走了进来。她穿着一件镶着银色花边的白绸长衫,头发未加修饰(两条粗大的发辫在她美丽的头上盘了两圈),神态平静而端庄;只不过她微微突出的大理石般光洁的前额上,由于愤怒而显出一条皱纹。她一直控制着自己,当着侍从的面平静地沉默着。她知道了决斗,正是来说这件事的。她一直这样沉默着,一直等到侍从放下咖啡走了出去。皮埃尔胆怯地透过眼镜看了她一眼,就像一只被猎狗围住的野兔,缩着耳朵,在敌人面前仍旧一动不动地躺着,他也想继续看书;但他觉得,这样做毫无意义,也是不可能的,于是他又怯懦地看了看她。她也不坐下,带着鄙视的笑容看着他,等着侍从走出去。

“这又怎么解释?看看您都做了些什么?我问您呢!”她严厉地说。

“我?……做什么?我……”皮埃尔结结巴巴地说。

“可真成大英雄啦!回答我,这个决斗算怎么回事?您想通过它证明什么?什么?我问您。”皮埃尔沉重地在沙发上翻了个身,张开了嘴,却不能回答。

“既然您不回答,那就让我来告诉您吧……”艾伦继续说,“别人说什么,您就信什么。他们对您说……”艾伦冷笑起来,“说多洛霍夫是我的情人。”她用法语粗俗而又直接说出了“情人”这个词,就像她说其他的字眼一样。“您就相信了!但您用这来证明了什么?您通过这场决斗证明了什么?您向大家证明了,您是一个笨蛋,您是个蠢货:这是人人皆知的。这一切的后果是什么?结果是,我将成为全莫斯科的笑柄;所有的人都会说,您喝醉了酒,神志不清,向一个被您无故嫉妒的人提出决斗,”艾伦越说越激动,嗓门儿也越来越大了,“这个人无论在哪方面都比您强上百倍……”

“嗯……嗯。”皮埃尔含混不清地说。他眉头紧皱,不去看她,一动也不动。

“而为什么您能相信他是我的情人呢?为什么?因为我喜欢跟他交往?假使您能再聪明点儿、可爱点儿的话,那我就更喜欢跟您在一起了。”

“别跟我说了……求您了。”皮埃尔嘶哑地低声说。

“为什么我不说呢!我可以说,而且敢于告诉您,一个有着像您一样丈夫的妻子,不去给自己找个情夫,那实在是太罕见了,而我却没有去找。”她说。皮埃尔想说些什么,用奇怪的眼神望了她一眼,却又躺下了,这一眼让她觉得莫名其妙。此刻他的身体很痛苦:他胸闷得无法呼吸。他明白,应该做出点什么去终止这段痛苦,然而他想做的,又太过可怕了。

“我们最好分开吧。”他吞吞吐吐地说。

“分开,随便您,只是有条件:除非您给我财产,”艾伦说,“分开,您竟然用这个来吓唬我!”

皮埃尔从沙发上一下跳了起来,摇摇晃晃地向她扑去。

“我杀了你!”他大叫着,使出从未有过的力气从桌子上抓起大理石板,向她迈出一步,冲她抡了起来。

艾伦脸色惊恐,她尖叫了一声,躲开了他。此刻在他身上显出了父亲的性格。皮埃尔陶醉于这种发狂的美妙感觉。他用力一掷,把大理石板砸得粉碎,伸开手臂逼近艾伦,大吼一声:“滚!”这声吼叫如此可怕,以至于整栋房子里的人都惊恐地听到了。天晓得,要是艾伦没有逃出房间的话,发疯的皮埃尔在此刻会做出些什么。

一星期后皮埃尔把整个俄罗斯的大田庄都交给妻子管理,这是他大半的财产,而他独自一人回到了彼得堡。

[1] 1793年路易十六被革命议会处死。

[2] 1794年的反革命政变推翻了雅各宾专政政权,罗伯斯庇尔和他的亲密战友被送上了断头台。

正在获取验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