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文学名著-战争与和平(上下)
世界文学名著-战争与和平(上下)
[俄罗斯] 列夫·托尔斯泰
本章字数: 7945

年轻人当中,不算伯爵夫人的长女(她比她妹妹大四岁,举止已经跟大人一样了)和做客的小姐,客厅里只剩下尼古拉和外甥女索妮娅了。索妮娅是个身段苗条、小巧玲珑的黑发女郎,长长的睫毛遮着温柔的眼神,一条浓密乌黑的辫子在头上盘了两圈,脸上的皮肤,特别是裸露而消瘦、肌肉发达而漂亮的手臂和颈项的皮肤略呈黄色。她那动作的平稳,小小肢体的柔软和灵活,有点调皮而自持的风度,像一只尚未发育成熟的美丽可爱的猫崽,它必将成为一只颇具魅力的母猫。显然,她认为,用微笑来表示参加众人的谈话是得体的,然而,她那对洋溢着少女热情崇拜的眼睛,不由自主地从浓密的长睫毛下看着那即将入伍的表兄,她那笑意丝毫也欺骗不了任何人,显然,这只小猫蹲下来,只是为了更有力地跳起来,以便像鲍里斯和娜塔莎一样从客厅逃出去,开始同她的表兄一起嬉戏。

“是的,我亲爱的,”老伯爵指着他的尼古拉,对女客人说道,“瞧,他的朋友鲍里斯已经升为军官了,为了友谊,他不想落在鲍里斯后面,要抛弃大学和我这个老头儿,去服兵役,我亲爱的。有人在档案馆给他弄到一个差使 [1] ,本来一切都准备就绪了。这就是友谊吗?”伯爵用疑问的口气说道。

“是呀,据说已经宣战了。”女客人说。

“早就有人在说了,”伯爵说道,“说来说去,不过是说说而已。我亲爱的,这就是友谊呀,”他把自己说过的话又重复说了一遍,“他要去当骠骑兵 [2] 。”

女客人不知说什么好,只是摇了摇头。

“根本不是为了友情,”尼古拉红着脸辩解说,好像他受到可耻的诽谤一般,“根本不是为友情,而只是觉得我有服兵役的天职。”

他回头看了看表妹和做客的小姐,她们两人都带着赞许的微笑看着他。

“保罗格勒骠骑兵团上校舒伯特今天在我们这儿吃午饭,他在这儿度假,要把尼古拉带走。有什么办法呢?”伯爵耸耸肩说道,用诙谐的口吻提起这件显然使他痛苦的事情。

“爸爸,我已经跟您说过,”儿子说道,“如果您不愿意让我走,那么我就留下来。但是我知道,除了服兵役之外,我上哪里都不合适;我不是外交家,不是官员,不善于掩饰自己的感情。”他说道,显露出漂亮青年的轻薄样子,不时地端详索妮娅和做客的小姐。

小猫用眼睛紧紧地盯住他,似乎随时都准备同他嬉戏,表露一下它那猫的本性。

“嗯,嗯,好啦!”老伯爵说道,“总是急躁……波拿巴使大家都昏了头。人人都在想他怎么由一个陆军中尉变成了皇帝 [3] 。也好,愿上帝保佑。”他补充一句,没有注意女客人嘲讽的微笑。

大人开始谈论波拿巴的事情。卡拉金娜的女儿朱丽对年轻的罗斯托夫说:“很遗憾,礼拜四那天您没有到阿尔哈罗夫家里去。没有您,我感到很无聊。”她边说边温柔地对他微笑。

年轻人因受奉承而深感荣幸,脸上表露出年轻人娇媚的微笑,他坐得离她更近了,他和那笑容可掬的朱丽单独地闲聊起来,根本没发觉他这情不自禁的微笑竟像一把醋意的尖刀戳进那满脸通红、佯装微笑的索妮娅的心窝。谈话中间,他回过头来瞥了她一眼。索妮娅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勉强抑制住自己的眼泪和嘴角上假装出的微笑。她站起来,走出了房间。尼古拉的全部兴奋情绪已经消失。他等到谈话一中断,就心慌意乱地走出房间去寻找索妮娅。

“所有这些年轻人的心事都挂在脸上!”安娜·米哈伊洛夫娜指着正走出去的尼古拉说道。“表兄妹的关系是危险的。”她补充说了一句。

“是呀,”伯爵夫人说道,随同这些年轻人进入客厅带来的一缕阳光消失后,她仿佛在回答一个未曾有人向她提出,但却一直在她脑海里萦绕的问题,“为了现在能从他们身上得到一点欢乐,她经受了多少苦难,多少忧虑呀!可是现在,说实话,也是恐惧大于欢乐。总是怕这怕那的!男孩也好,女孩也好,正值这个年龄,就会遇到许多危险的事情。”

“一切都取决于教育。”女客人说道。

“是的,您说得对,”伯爵夫人继续说道,“谢天谢地,直至现在,我还是我孩子们的朋友,得到他们的充分信任。”伯爵夫人说,他是在重复许多父母犯过的错误,他们都以为,他们的子女没有背着他们的秘密,“我知道,我永远是我的几个女儿的第一个出主意的人,我也知道,尼古拉性情急躁,要是他淘气(男孩子哪能不淘气),也不会像那些彼得堡的先生那样。”

“是呀,都是些很好很好的孩子,”伯爵附和说,他一向都是这样,用一切都很好的想法来解决他所碰到的难题,“得了吧!他也想去当骠骑兵!是呀,你有什么办法呢,我亲爱的!”

“您的小女儿多么可爱呀!”女客人说道,“火性子人!”

“是的,火性子人,”伯爵说道,“她就像我呀!她有一副悦耳的嗓子:虽然她是我的女儿,但我也要如实说来,她会成为一个歌唱家,成为另一个萨洛莫妮 [4] 。我们请了一个意大利人教她唱歌。”

“是不是早了点?据说,在这个年龄学唱歌对嗓子有害。”

“哦,不,哪里太早哇!”伯爵说道,“我们的母亲辈十二三岁时不就出嫁了吗?”

“她现在就已爱上鲍里斯了!她怎么样?”伯爵夫人说道,两眼望着鲍里斯的母亲,悄悄地露出微笑,显然在回答经常萦绕在她心头的思绪,她继续说道,“哦,您瞧,如果我对她严加管教,如果我禁止她……天知道,他们会偷偷地做出什么事来(伯爵夫人心中暗指,他们会接吻),可是现在,她说的每句话我都知道。她晚上自己跑回家来,把一切情形都讲给我听。我也许在娇惯她,不过,说实话,这样做似乎更好。我对大女儿管教得很严。”

“是的,教育我的方式完全不一样。”大女儿,漂亮的伯爵小姐薇拉面带微笑地说道。

通常,微笑可以使人的脸更加美丽,但是薇拉的微笑并不如此,相反地使她的面部表情变得不自然,使人感到不愉快。大女儿薇拉长得俊俏,人也不笨,学习成绩优良,受过很好的教育,她的嗓子悠扬悦耳,她说的话合情合理,恰如其分。但是,说来令人诧异,所有的人,包括女客人和伯爵夫人在内,大家都回过头去看她,仿佛对她说这话感到奇怪,于是大家都觉得不自在。

“父母总对年龄较大的孩子自作主张,总想做出点什么不平凡的事。”女客人说道。

“亲爱的,有什么可隐瞒的呢!我可爱的伯爵夫人对薇拉的事自作主张,”伯爵说道,“这又有什么关系呀!她毕竟变成一个很好的姑娘。”他补充说道,赞许地向薇拉递了个眼色。

客人们站起来告辞了,答应来吃午饭。

“是什么派头!总坐着不走!”伯爵夫人送走客人后说道。

[1] 在外交部莫斯科档案馆供职被认为是享有特权的差使。

[2] 骠骑兵是俄国轻骑兵的士兵和军官。

[3] 1785年波拿巴以陆军少尉的身份毕业于巴黎军事学校,陆军少尉是最低一级的军官军衔。

[4] 萨洛莫妮是杰出的歌剧女演员,1782年来到莫斯科的芭蕾舞剧导演、意大利人约瑟夫·萨洛莫尼的女儿;1805年至1806年的冬天她作为在俄国巡回演出的德国剧团成员而进行演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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