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安德烈公爵搬去之前,博古恰罗沃一直是个背后庄园 [1] ,那儿农民的性格与童山庄园农民的性格完全不同,他们的方言、服装、风俗也不一样。他们自称是草原民族。他们常来童山帮助收割、挖塘或修渠,老公爵夸他们干活有耐力,但不喜欢他们的野蛮。
安德烈公爵最后一次住在博古恰罗沃时实行了一些新措施:建医院,盖学校,减轻役租,这不仅没有让他们的脾气变温和,相反,被老公爵称之为野蛮的特点更为明显。他们之间总是散布一些莫名其妙的流言,时而说把他们全都要归入哥萨克,时而说让他们皈依一种新的信仰,时而说沙皇发了什么新诏书,时而说一七九七年向保罗·彼得罗维奇宣誓效忠(关于这件事他们传说当时就赐给了他们自由,但被老爷们剥夺了),时而传说再过七年彼得·费奥多罗维奇 [2] 复位,在他的统治下会自由自在,安居乐业。他们把战争和波拿巴以及他的入侵与反基督、世界末日和绝对自由等混在了一起。
博古恰罗沃周围的地区有些大的村庄,实行的是官府和地主代役租。住在这儿的地主很少,连当仆人和识字的人也少,这儿的农民比其他地方俄罗斯民间生活的神秘特点更明显、更强烈,这些特点的原因和意义现代人是无法解释的。这种现象的外在表现之一便是约二十年前此地农民向一些有温暖江河地区的大迁移。几百个农民,包括博古恰罗沃村的农民,突然卖掉自己的牲畜,拖家带口地向东南方去。这些人带着老婆孩子就像候鸟一样朝着以前谁也没去过的东南方奔走。他们成群结队地起程,有的单独赎身,有的逃跑,有的乘车,有的步行,朝着温暖的江河流域而去。很多人受到处罚,被发配到西伯利亚,很多人在路上冻死、饿死,很多人自己又回来了,这个移民潮无声无息地停止了,就像它毫无缘由地开始一样。但这个民族中的潜流并没停止,而是聚集着新的能量,以便有朝一日再令人费解、出乎意料、同时又很简单、自然、强劲有力地出现。现在,到了一八一二年,了解这个民族的人会发现,这股潜流已聚集了大量的能量,随时都会喷发出来。
阿尔帕特奇在老公爵去世前不久来到博古恰罗沃,他发现这儿的人有些躁动不安,童山庄园方圆六十俄里的农民都离开了(任凭哥萨克人毁坏他们的村庄),与此相反,在草原一带,包括博古恰罗沃,听说农民与法国人有来往,从他们那里拿到些文件相互流传,就待在原地不动了。他通过忠心的仆人得知,前几天在村里影响很大的出官差的车倌卡尔普带回消息说,哥萨克毁坏了居民逃亡的村庄,然而法国人却秋毫无犯。阿尔帕特奇知道,另一个农民昨天还从驻有法国军队的维斯洛乌霍沃村拿回了法国将军写的文书,告诉村民,如果他们留下来,是不会受到伤害的,从他们那里拿了什么,都会作价赔偿。作为证据,这个农民从维斯洛乌霍沃带回一张一百卢布的纸币(他不知道这是伪钞),这是给他预付的干草钱。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阿尔帕特奇知道,就在他让村长征集大车给公爵小姐从博古恰罗沃运行李的那天早上,村子里召开了群众大会,大家决定不走,要等着。然而时间不等人。五月十五日,即老公爵去世那天,首席贵族督促玛丽娅公爵小姐要在当天离开,因为已经很危险了。他说,十六号以后他就不负任何责任了。老公爵去世那天晚上他走了,但答应第二天来参加葬礼。然而第二天他没能来,因为根据他得到的消息,法国军队突然逼近了,他只来得及从自己的庄园里带走家人和所有的贵重物品。
德龙村长管理博古恰罗沃近三十年了,老公爵总是亲切地称他为德龙努什卡。
德龙是一个体力和脑力都很强健的农民,一成年,就长满了络腮胡子,因此到六七十岁也没多少变化,没一根白发,不缺一颗牙,在六十岁时还像三十岁一样性格耿直,强壮有力。
德龙当年也参加了向温暖江河流域大迁移的事件,这之后他很快就当上了博古恰罗沃的村长,此后的二十三年他在这个位置上干得非常出色。农民们比怕老爷还怕他。老爷们,不论是老公爵,还是年轻的公爵,以及管理员都尊敬他,开玩笑称他为大臣。在任职这些年他没有一次喝醉过,没有生过一次病,不论是整夜不睡觉,还是过多的体力劳动之后,他从没喊过累,尽管他不识字,却没忘记过一笔账目,他卖的一车一车的面粉也没弄错过一普特,他没忘掉过博古恰罗沃村任何一亩田地哪怕一垛庄稼。
阿尔帕特奇从被毁坏的童山来了之后,就在老公爵出殡那天把这个德龙叫了来,让他为玛丽娅公爵小姐的轻便马车备十二匹马,再备十八辆马车从博古恰罗沃运行李。尽管农民是交代役租的,但在阿尔帕特奇看来,完成这项命令不应该遇到什么困难,因为博古恰罗沃有二百三十个赋役单位 [3] ,农民的日子还是很殷实的。然而村长德龙听完命令后,把眼睛垂下了。阿尔帕特奇给他点出他知道的、可以去借车的农民名字。
德龙说这些农民的马都去拉脚了。阿尔帕特奇又说出一些农民,德龙说,一些人的马派了公差,另一些马体力不行,还有一些因缺饲料都饿死了。依他看来,不仅拉辎重车的马征集不到,连拉轻便马车的马也备不齐。
阿尔帕特奇凝神看了德龙一会儿,皱起了眉头。就像德龙是一个模范村长一样,阿尔帕特奇给公爵管理了二十年田庄,也是个模范总管。他凭感觉就能非常理解与他打交道的农民的需求和天性,因此他是一个非常出色的总管。他看了一眼德龙,立即明白了,德龙的回答并没反映出他的想法,而是反映了他周围博古恰罗沃村的普遍情绪。但他也知道,在这里发了财,又被人痛恨的德龙确实会在两个阵营间摇摆不定,一个是老爷的阵营,一个是农民的阵营。他在他的眼光里看到了这种犹豫不决,因此阿尔帕特奇皱着眉头向德龙逼近一步。
“德龙努什卡,你听着!”他说,“你别跟我说废话,安德烈·尼古拉伊奇公爵大人给我下了指示,让所有的人都离开,不能留在敌人这里,对此皇上也发了圣旨。谁留下,就是背叛皇上,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德龙没抬眼睛,回答道。
阿尔帕特奇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
“哎呀,德龙,你要倒霉的!”阿尔帕特奇说,摇了一下头。
“随您的便!”德龙忧郁地说。
“哎,德龙!住口!”阿尔帕特奇把手从怀里掏出来,庄严地指着德龙脚下的地说,“我不光能看透你,就连你脚下的地也能看透三分。”他一面说,一面看着德龙脚下的地。
德龙有些发窘,偷偷看了阿尔帕特奇一眼,又垂下了双眼。
“你别说废话,告诉人们都离开家到莫斯科去,明天天亮前准备好马车给小姐拉行李,你也别去参加群众大会,听见了吗?”
德龙突然跪了下来。
“雅科夫·阿尔帕特奇,你撤了我的职吧!拿去我的钥匙吧,看在基督的分儿上,撤了我吧!”
“算了吧!”阿尔帕特奇厉声说道,“我能把你脚下的地看透三分。”他又说一遍,他知道他有养蜂技能,晓得该什么时候种燕麦,知道他二十年来一直能得到老公爵的信任,这早就为他赢得了一个巫师的称号,能把人看透三分的能力也只有巫师才具备。
德龙站起来,想说些什么,但阿尔帕特奇打断了他:“你们这是打的什么主意?啊?你们是怎么想的,啊?”
“我能把人们怎么样?”德龙说,“全都发疯了。我本来就跟他们说……”
“我就说嘛,”阿尔帕特奇说,“人们喝酒吗?”他简单地问了一句。
“全都发起疯来了,雅科夫·阿尔帕特奇,又运来了一大桶酒。”
“那么你听着。我去找县警察局长,你去找农民,让他们别喝酒了,把大车备好。”
“好的。”德龙答道。
雅科夫·阿尔帕特奇也不再坚持了。他管人时间长了,知道要想让人听话,就不要表现出怀疑他们会不听话。从德龙嘴里得到恭顺的“好的”二字,雅科夫·阿尔帕特奇已经满意了,尽管他不仅怀疑,而且几乎是相信没有军队的命令马车是绝不会备齐的。
事实也是如此,到傍晚时马车并没备齐。村子的小酒馆里又在开群众大会,会上决定要把马赶到森林里去,而且不交出大车。关于这些阿尔帕特奇一点也没告诉小姐,他让人把自己从童山运来的行李卸下来,让这些马准备给小姐拉车,自己就去找警察局长了。
[1] 指地主不住在那里的庄园。
[2] 彼得·费奥多罗维奇,即彼得三世(1728—1762),他只在位两年(1761—1762),他妻子制造宫廷政变将他推翻,称帝叶卡捷琳娜二世。因为他在位时间短,并且很快死亡,因此民间流传很多他的故事,普加乔夫也曾冒充他。
[3] 赋役单位是农民向地主捐税的单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