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文学名著-战争与和平(上下)
世界文学名著-战争与和平(上下)
[俄罗斯] 列夫·托尔斯泰
本章字数: 8868

索妮娅给尼古拉的那封应验了他祈祷的信,是从特罗依查写来的。写这封信的起因是这样的。让尼古拉娶一位富有小姐的想法让老伯爵夫人越来越痴迷。她知道,索妮娅是此事中最主要的阻碍。而索妮娅最近的生活,尤其是在收到尼古拉那封讲述他在博古恰罗沃与玛丽娅公爵小姐相遇的信以后,在伯爵夫人家里变得越来越难过。伯爵夫人不放过任何一个欺辱性地或者无情地暗示索妮娅的机会。

但是在离开莫斯科前几天,对所发生的一切感到心绪烦乱而又激动不安的伯爵夫人把索妮娅叫到跟前,没有责备和强迫她,而是眼含热泪地祈求她,希望她能牺牲自己,希望她能解除和尼古拉的关系,以此来回报这个家庭曾经为她做过的一切。

“你要是不答应我,我是不会心安的。”

索妮娅歇斯底里地放声大哭,边哭边回答说,她什么都能去做,她已经豁出去了,但是并没有直接答应,她心里还是下不了决心去做要求她做的事。为了养育自己的家庭的幸福而牺牲自己是应该的。为了别人的幸福而牺牲自己已经成了索妮娅的习惯。她在家里的地位使她只有通过自我牺牲才能表现出自己的尊严,而她习惯而又喜欢牺牲自我。但是,从前在一切自我牺牲行为中她都高兴地意识到,她在牺牲自己的时候,能够在自己和其他人眼中抬高自己的身价,并且更加配得上她一生中最爱的尼古拉;但是现在她的牺牲是要放弃构成了她的牺牲的全部奖赏和生命的全部意义的东西。她平生第一次感到了苦痛,原来那些曾经对她施恩的人是要变本加厉地折磨她;她羡慕从来都没有类似的经历,从来都用不着牺牲,而是迫使别人做出牺牲却仍然为大家所宠爱的娜塔莎。索妮娅第一次感到,她对尼古拉平和纯洁的爱情突然之间变为一种热烈的、超越了礼数、德行和教规的感情;在这种情感的驱使下,在寄人篱下的生活中变得心有城府的索妮娅不由自主地用含含糊糊的话来回答了伯爵夫人,此后尽量避免和她交谈,下定决心等待和尼古拉见面,想要在见面时不但不让他自由,而是相反,要把自己和他永远地绑在一起。

罗斯托夫一家在莫斯科逗留的最后几天的忙碌和恐惧,把索妮娅心里那些令她苦恼的想法压了下去。她为忙于具体的事务而暂时不用去想它们而感到高兴。但是当她得知安德烈公爵来到他们家的时候,尽管她对他和娜塔莎满怀真诚的同情,但是一种愉快而又迷信的、似乎是上帝不想让她和尼古拉分开的想法占据了她的身心。她知道,娜塔莎只爱安德烈一个人,而且不会停止对他的爱。她知道,在这种可怕的情形下重逢的他们会重新相爱,到那时尼古拉会鉴于他们之间的亲戚关系而不能娶玛丽娅公爵小姐。虽然在莫斯科的最后几天以及在路上最初几天发生的一切让人感到可怕,但是这种感觉,这种认为上帝在过问她私人生活的想法使索妮娅感到高兴。

在特罗依查修道院,罗斯托夫一家第一次旅途中休息了一天。

在修道院的客房里,给罗斯托夫一家腾出了三个房间,安德烈公爵住其中的一间。这天病人好多了。娜塔莎陪着她。隔壁的房间里,伯爵和伯爵夫人正坐在那里恭恭敬敬地和前来看望老熟人和施主的修道院院长交谈。索妮娅也在这里,非常想知道安德烈公爵和娜塔莎在谈论什么的想法使她坐立不安。她倾听从门里传出来的他们的谈话声。安德烈公爵的房门突然打开了。娜塔莎神色激动地从里面出来,根本没有看到欠身起来和她打招呼并拢起右手宽袖筒的修道院院长,而是走到索妮娅跟前抓住她的一只手。

“娜塔莎,你怎么了?到这儿来。”伯爵夫人说。

娜塔莎走过去接受祝福,于是修道院院长让她求助于上帝和他的信徒。

修道院院长走后,娜塔莎立刻拉着女友的手,带她去了一个没有人的房间。

“索妮娅,是吗?他会活下去吗?”她说,“索妮娅,我是多么幸福又是多么不幸!索妮娅,亲爱的——一切又都像过去一样了。只是希望他能活下去。他不能……因为,因……为……”于是娜塔莎放声大哭起来。

“是的!我知道!感谢上帝,”索妮娅说,“他会活下去的!”

索妮娅和女友一样激动——这既是由于她也在为此担心和痛苦,也由于她有一些没有对任何人说过的涉及自身利益的想法。她痛哭着,亲吻着娜塔莎,安慰着她。“只是希望他能活下去!”她想。两个女友哭了一会儿,说了一会儿话,然后擦干眼泪,走到安德烈公爵的房门口。娜塔莎小心翼翼地打开门,往房间里看了一眼。索妮娅和她并排站在半开的门旁。

安德烈公爵高高地躺在三个枕头上。他苍白的脸很安详,双眼紧闭,看得出他的呼吸平稳。

“噢,娜塔莎!”索妮娅突然几乎喊了起来,她拉起表妹的手离开房门口。

“怎么了?怎么了?”娜塔莎问。

“这是,就是,你瞧……”索妮娅面色苍白,双唇颤抖着说。

娜塔莎轻轻关上房门,和索妮娅走到窗旁,还是不明白刚才对她说的话。

“你还记得吗,”索妮娅面带惊恐而又凝重的神情说,“还记得我替你朝镜子里看的事吧 [1] ……在奥特拉德内村,在圣诞节的时候,记得我都看到了什么吗?……”

“记得,记得!”娜塔莎睁大了眼睛说,模模糊糊地想起当时索妮娅说看见安德烈公爵躺在那里的一些话。

“记得吗?”索妮娅接着说,“我当时看见了,并且对大家,对你,对杜尼娅莎都说过。我看见他躺在床上,”在说到每一个细节的时候她都举起一个手指做着手势,“他闭着眼睛,盖的正是粉红色的被子,双手放在胸前。”索妮娅说,随着对现在所看到的一切细节的描述,她越发相信她当时看到了这些细节。当时她什么也没有看见,只是讲了她脑子里想象的一切;但是当时她杜撰出来的那些细节,像任何其他的回忆一样,眼下在她看来是那么真实可信。她当时说他回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身上盖的是红色的东西,这些话她仍然记得,但是却坚信当时她说的和看见的是他盖着粉红色的被子,不错,就是粉红色的被子,而且他的眼睛也紧闭着。

“是的,是的,就是粉红色的。”娜塔莎说,似乎现在她也记得,当时说的就是粉红色,并且认为这是预言的最不寻常和神秘之处。

“但是这究竟意味着什么呢?”娜塔莎沉思着说。

“啊,我不知道,可这一切多么不寻常啊!”索妮娅抱着头说。

几分钟以后,安德烈公爵按铃叫人,于是娜塔莎就到他那儿去了;而索妮娅感到少有的激动和感动,她留在窗旁,思考着所发生的非同寻常的事。

这天有机会往部队寄信,于是伯爵夫人就给儿子写了信。

“索妮娅,”在外甥女从身旁走过的时候,伯爵夫人从信上抬起头来说,“索妮娅,你不给尼科连卡写信吗?”伯爵夫人低声地,声音颤抖了一下说。在那双疲倦的、透过眼镜看着索妮娅的目光中,她读出了伯爵夫人说这些话的含义。在这种目光中,既有祈求,又有唯恐会被拒绝的担忧,既有对需要做出请求的羞愧,又有如果遭到拒绝就会永远痛恨她的决心。

索妮娅走到伯爵夫人跟前,跪下吻着她的手。

“我写,妈妈。”她说。

这天所发生的一切,尤其是现在看到那个预言的神秘应验,让索妮娅变得心软了,她激动万分而又柔情满怀。现在,当她知道由于娜塔莎和安德烈公爵之间关系得以恢复,尼古拉就不可能娶玛丽娅公爵小姐的时候,她高兴地感到那种她喜爱和习惯生活于其中的自我牺牲的情绪又回来了。于是她眼含热泪,怀着意识到自己在做一件伟大的事情的喜悦,她写了那封感人且让尼古拉吃惊的信,在写信的时候,由于泪水模糊了她那毛茸茸的黑眼睛,有好几次被打断。

[1] 在俄国,少女们常用镜子帮助她们决定能嫁给谁。最常用的方法是在一个漆黑的夜晚带着火把和镜子前往一个浴室或者无人居住的草屋。女孩将镜子挂在开着的门的对面,半夜时就可以在镜子里看到她未来的夫婿出现。——译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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