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文学名著-战争与和平(上下)
世界文学名著-战争与和平(上下)
[俄罗斯] 列夫·托尔斯泰
本章字数: 5075

像往常一样,当时以宫廷和大型舞会为纽带联系着的上流社会分成几个小圈子,每个圈子都有自己的特色。最大的是法国派,即以鲁缅采夫伯爵和科兰库尔 [1] 为中心的拿破仑同盟。艾伦和丈夫在彼得堡一住下来,她就在这个圈子中占据了显著位置。法国使馆的先生们和以聪明和礼貌著称的人都属于这一派,他们常到艾伦家里来。

两位皇帝那次闻名于世的会晤期间,艾伦正好在爱尔福特,她在那里和欧洲所有亲拿破仑的著名人物建立了关系,并把这些联系带了回来。她在爱尔福特大受欢迎。拿破仑在剧院里看到她之后,问过她是谁,并且对她的美貌大加赞赏。作为一个姿色优美而文雅的女人,她取得的成就并没使皮埃尔感到惊奇,因为随着时间的推移,她变得越来越美了。但是使他感到吃惊的是,两年工夫他妻子已获得了“又聪明又美丽的可爱女人”的名声。大名鼎鼎的德利涅 [2] 亲王给她写过长达八页的信。比利宾正在搜集俏皮话,目的是要在别祖霍夫伯爵夫人面前第一次说出来。在别祖霍夫伯爵夫人客厅中受到接待被认为是聪明的证明;在艾伦举办晚会前,一些年轻人博览群书,目的是要在她的客厅中有话可谈;使馆的秘书们,甚至公使们都给她透露外交秘密,因此艾伦在某种程度上成了颇有影响的人物。皮埃尔知道她很蠢,所以他参加她的那些经常谈论政治、诗歌和哲学的晚会和宴会时,会有困惑和恐惧的古怪感觉。在这些晚会上他体验到的感觉,就像魔术师每次登台时总怕他的骗术被人揭穿一样。然而,或许是因为主持这种沙龙需要的正是愚昧无知,或许是因为被欺骗的人自己要在这种骗术中寻找乐趣,欺骗并没有被人揭穿,艾伦·瓦西里耶夫娜·别祖霍娃这个既可爱又聪明的女人的名声不可动摇地确立起来了,以至于她可以说最庸俗而愚蠢的话,而大家还是会赞赏她的每句话,并且从中找到连她自己都没想到的深刻含义。

皮埃尔正是这个杰出的社交界女人所需要的丈夫。他是个心不在焉的怪人,是个贵族大老爷般的丈夫,他不妨碍任何人,非但不破坏客厅的高雅情调,而且因为他的存在更衬托出妻子的优雅与得体。这两年,皮埃尔总是一味地研究精神层面的东西,从内心蔑视其他一切,所以他在妻子那乏味的社交场所养成了一种漠不关心、疏忽大意和对所有人表示好感的态度,这种态度并不是装出来的,因此不禁会引起人们的尊敬。他走进妻子的客厅,就像走进剧院一样,他认识所有的人,他看见所有的人都同样地高兴,对所有的人又是同样的漠不关心。有时他参与感兴趣的谈话,那时他就不管大使馆的先生们是不是在场,他口齿不清地说出自己的意见,这些意见有时完全不符合当时谈话的格调。但是,对这个彼得堡最出色的女人的古怪丈夫的看法已有定论,于是谁都不认真地看待他的狂妄行为。

艾伦从爱尔福特回来后,在天天拜访她的许多青年中,有仕途得意的鲍里斯·德鲁别茨科伊,他已经成了别祖霍夫家中一个最亲近的人。艾伦称他为“我的少年侍从”,像对待孩子一样对待他。她对他就像对大家一样流露着同样的微笑,但有时皮埃尔看见这种笑容就不高兴。鲍里斯对皮埃尔有一种特别的、恰如其分和忧郁的恭敬。这种恭敬也让皮埃尔感到不安。三年前皮埃尔的妻子使他蒙受耻辱,他十分痛苦,而今他让自己摆脱了再受类似耻辱的可能,原因有二:首先他不是妻子的丈夫,其次不容许自己怀疑。

“不,她现在已经成了女学究,永远抛弃了从前的风流韵事。”他对自己说。“女学究醉心于风流韵事,尚无前例。”他自言自语地重复一条不知从哪儿听来、但他坚信不疑的准则。但是,很奇怪,鲍里斯在他妻子的客厅中一露面(他几乎总在那儿露面)就对皮埃尔产生一种生理上的影响,他的四肢仿佛被捆绑起来,他的动作变得不自如、不灵活了。

“我怎么会反感他,”皮埃尔想,“可我从前是非常喜欢他的。”

在上流社会人士的心目中,皮埃尔是个大老爷,是遐迩闻名的妻子略嫌盲目而且可笑的丈夫,是个聪明的怪人,是个无所事事,但不伤害任何人的大好人。在这段时间里,皮埃尔的内心经历着一次复杂而艰苦的变化过程,这使他获得许多启示,并且使他产生许多疑惑和快乐。

[1] 科兰库尔(1773—1827),法国贵族,侯爵,拿破仑的追随者,1807—1811年,任法国驻俄大使。

[2] 德利涅(1735—1814),比利时政治家和作家。叶卡捷琳娜二世时代曾到过俄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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