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文学名著-战争与和平(上下)
世界文学名著-战争与和平(上下)
[俄罗斯] 列夫·托尔斯泰
本章字数: 9191

加入共济会后不久,皮埃尔带着一整套他为自己写的庄园行动准则到基辅去了,他大部分的农民都在那个庄园里。

到基辅后,皮埃尔把所有的管事人召集到总账房里,告诉了他们自己的打算和想法。他对他们说,很快就会采取措施来把农民从农奴制中解救出来,在此之前,不能让农民再承担过重劳役,不能把妇女和儿童派去做工,应该采取规劝式的惩罚,而不是体罚;在每一座庄园里都应建立医院、孤儿院和学校。有几个管事人(其中也包括识字不多的管家)吓坏了,边听边揣度这些话的意思,他们以为年轻的伯爵对他们的管理和私藏金钱表示不满。另外几个一开始有些害怕,但后来他们对皮埃尔с、ш不分的含混发音,还有那些闻所未闻的新词产生了兴趣;有的人觉得听主人讲话简直是一种乐事;还有一部分最聪明的人,包括总管在内,从这些话中明白了,要想达到自己的目的应该如何同主人周旋。

总管表示对皮埃尔的想法深有同感;但同时提到,除了进行这些改革之外,必须好好处理那已如乱麻一般的事务。

皮埃尔获得了别祖霍夫伯爵的巨额财产,据说每年还有五十万卢布的进账,但从这以后,他反而觉得,还不如当初伯爵还在世时每年给他一万卢布富有呢。他模糊地能总体上估算到有以下预算:所有庄园加起来大约要向管理局缴纳八万卢布;维持莫斯科近郊、莫斯科市内的房产以及公爵小姐们的生活要用掉大约三万卢布;发放养老金差不多要花掉一万五千卢布,给慈善机关也要拨同样的钱数;要给伯爵夫人寄十五万的赡养费;债息大约是七万;这两年建造教堂大约花掉了一万;其余约有十万块钱他也不知道是怎样花掉的,而几乎每年他都会负债。除此之外,每年总管还会写信告诉他,或是发生了火灾,或是庄稼歉收,或是必须翻建工场了。这样一来,皮埃尔所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处理这个烂摊子,而这正是他最不善于也最不愿意去做的。

皮埃尔每天都要和总管在一起忙活。但他觉得,这纯粹是瞎忙,对事态的发展一点也没有推动。他觉得,他所做的与需要处理的事务毫不相干,既与事务毫无关联,也没有推动它向前发展。一方面,总管把事情描述成一团糟,以此向皮埃尔证明必须偿还债务,必须利用农奴的劳力开展新的工作,而这样做皮埃尔是不会同意的;另一方面,皮埃尔要求着手解放农奴,对此管家则指出,必须首先还清管理局的债务,所以不可能立即实现。

管家没有说,这是完全不可能的;他建议,为了解放农奴,可以卖掉科斯特罗马省的森林,卖掉洼地和克里米亚的庄园。但在说这些办法的同时,管家还指出诸多极其复杂的过程因素,比如取消禁令,呈请并得到许可,等等。这使皮埃尔没了主张,只是对他说:“好,好,就请你这样去办吧。”

皮埃尔不具备那种百折不回的耐性来直接参与此事,所以他不喜欢处理事务,只是在总管面前竭力装出一副努力办事的样子。总管也是努力在伯爵面前做样子,好像他觉得这些工作对主人来说极其有益,而对自己则很棘手。

在基辅这座大城市里,皮埃尔遇到了一些熟人;而那些不熟的也急于想结识并殷勤地问候这个新到的富翁——本省最大的财主。皮埃尔最大的弱点是易受诱惑,这点在他加入共济会时自己也承认了,而现在这些诱惑是如此的强烈,以至于皮埃尔经受不住了。皮埃尔像在彼得堡时那样,又整天、整星期、整月地流连于各种晚会、午宴、早餐和舞会中,根本没有时间像在彼得堡时那样清醒一下。皮埃尔没有过上他所希冀的新生活,他的生活方式依然如旧,不过是换了一个环境而已。

皮埃尔认识到,在共济会的三项使命中,他没有做到的一项是——规定每个共济会员要成为道德生活的楷模;而在七德中自己有两条完全不具备——品行端正和热爱死亡。他安慰自己,他还是完成了另外一个使命——改造人类,而且还具有另外两个美德——爱别人,而且尤其慷慨。

一八○七年春天,皮埃尔决定回到彼得堡。途中,他打算访遍自己所有的庄园,想亲自考查一下他来时所订计划的完成情况,考察一下农民们的生活状况,上帝把这些人托付给他,而他也竭力想给他们带来惠泽。

虽然总管认为,年轻伯爵所有的那些想法简直是疯狂的异想天开,这于自己、于伯爵、于农民都没有好处,但他还是做了让步。他一方面依然认为解放农奴的事业是不可能实现的,一方面又组织在各个庄园修建学校、医院和孤儿院的高大房屋;为了迎接主人的到来,他在各处筹办那种并不奢华隆重的欢迎会,他知道皮埃尔不喜欢这些。他筹办的正是那种拿出神像、面包和盐来迎接他的宗教感恩式的欢迎会,照他对主人的了解,只有这种形式才能打动伯爵并骗过他。

南方的春日,坐在维也纳式的车子里闲适地疾驶,还有那幽静的道路,所有这一切都使皮埃尔感到愉悦快乐。这些他还从没有来过的庄园,一个比一个风景如画;各地的农民都显得生活富足,并对他所施的恩惠感激涕零。到处都有欢迎仪式,诚然,它们也使皮埃尔感到不好意思,但却在他的灵魂深处激起了一种幸福的快感。有一个庄园的农民献给他面包和盐,还有彼得和保罗的圣像,并请求准许他们自费筹建一个新的教堂侧祭坛,借以纪念他的守护天使彼得和保罗,并表达对他所行善举的爱戴和感激。在另一个庄园里,一群妇女抱着还在哺乳的婴儿迎接了他,感谢他免除了她们繁重的劳役。还有一个庄园,在这里迎接他的是被孩子们簇拥着的手捧十字架的神父,他遵照伯爵的恩典教这些孩子们识字和宗教知识。在所有的庄园里,皮埃尔亲眼看见了按照统一计划正在兴建的和已经建成的医院、学校和养老院的砖石房屋,它们在不久的将来就要投入使用。皮埃尔到处都能看到管事人员关于农民劳役削减情况的报告书,还能听到那些身穿蓝色长衫的农民代表感激涕零的话语。

只不过皮埃尔不知道,人们给他献上面包和盐,并修建彼得和保罗侧祭坛的地方,是个商业村镇,而在彼得节时则是集市;他不知道,村里去迎接他的那些富农早就开始建造这个侧祭坛了,而村子里还有成千上万的农民生活赤贫;他还不知道,他命令不许再派哺乳妇女去做劳役,使她们在自家的田地里做起了更加繁重的活儿;他也不知道,这个手捧十字架迎接他的神父,征收苛捐杂税压榨农民,而围在他身边的那些学生,则是父母们含泪送来抵押,并要以高价赎回的孩子;他不知道,自己的农民们按照计划修建了这些砖石房屋,增加了劳役,因此削减劳役只不过是一纸空文。他不知道,在管事拿出簿子指给他看,声称遵其旨意佃租已减少了三分之一的那个庄园,农民的劳役同时却增加了一半。皮埃尔对此次庄园巡行感到非常满意,完全恢复了离开彼得堡时那种慈善家的心态,于是写了封文字激昂的信给自己的导师会友,这是他对长老的称呼。

“这多么容易呀,要做成这么多的善事,需要付出的努力可真少哇,”皮埃尔这样想,“我们可真没怎么操心!”

在人们表达对他的感激之情时,他觉得很幸福,而在接受时却又觉得羞愧。这种感激提醒了他,他本来还可以为这些善良的平民再做多少事情呀!

总管是一个相当愚蠢而又奸诈的人,他完全摸透了这个聪明却天真的伯爵,就像一个玩偶一样玩弄着他。他看到这些精心策划的欢迎会对皮埃尔起了作用,于是更加断然地向他证明,解放农奴不可能实现,重要的是不必解放他们的生活也照样可以幸福美满。

皮埃尔在内心深处暗自同意了管家的一些说法,的确,很难想象还有比他们更幸福的人了,而且天晓得,获得自由之后会变成怎样一番情景;但皮埃尔仍然坚持自己的观点,认为应该去解放农奴,尽管自己也不想坚持了。管事嘴上答应将尽全力依伯爵的意思行事,但心里很清楚,伯爵永远都不可能去检查他是否采取了种种办法出售森林和田产以还清管理局的债务,并且伯爵大概永远也不会去询问或知道,建成的房屋空空荡荡不见使用,而农民仍旧像其他地主家的那样,通过劳力和金钱的形式付出他们所能拿出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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