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文学名著-战争与和平(上下)
三十五
世界文学名著-战争与和平(上下)
[俄罗斯] 列夫·托尔斯泰
三十五
本章字数: 8681

库图佐夫垂下花白的头,肥胖的身体完全放松地坐在铺着地毯的长凳上,还是在早晨皮埃尔看见他的地方。他不下任何命令,只是对别人的提议表示同意或不同意。

“好的,好的,就这样办吧。”他对各种各样的提议都这样回答。“对,对,亲爱的,去看看吧”,他一会对这个,一会对那个向他跑来的人说,或者说“不,不用,还是等等吧”。他听取送来的报告,当下属需要指示时也下达命令;但他听报告时好像对跟他说的那些话所包含的意义并不感兴趣,让他感兴趣的只是报告人的面部表情和语调中的某些东西。凭多年的军事经验他知道,凭老年人的睿智他明白,统率几十万与死神搏斗的大军靠一个人是不行的,他也知道,决定战役胜败的不是总司令的命令,也不是部队所处的位置,更不是大炮和死亡人数的多少,而是那种难以察觉的,所谓的军队的士气。他时刻关注着这股力量,尽最大的能力去控制这种力量。

库图佐夫脸上的表情总的说来是聚精会神、镇静安详和勉强控制衰老的身体时时袭来的疲惫而感到的紧张。

上午十一点钟,给他送来消息说,法国人占领的尖顶堡又被夺回来了,但巴格拉季翁公爵负了伤。库图佐夫哎哟一声,摇了摇头。

“到伊万·彼得罗维奇 [1] 公爵那里去看看,详细了解一下,怎样负伤的,伤势如何。”他对一个副官说,然后对站在他身后的符腾堡公爵 [2] 说:“殿下,您是否去接替第一军的指挥?”

亲王走后不久,甚至他还没到达谢苗诺夫村,他的副官就回来向总司令报告说,殿下请求派援兵。

库图佐夫皱了下眉头,一面派人给多赫图罗夫下达指挥第一军的命令,一面让亲王赶快回到他身边,说在这紧要关头他身边没有亲王是不行的。当传来缪拉被俘的消息 [3] ,参谋们都向库图佐夫祝贺时,他笑了一下。

“等一等,先生们,”他说,“战斗胜利了,俘虏缪拉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最好还是等一会儿再高兴。”但他还是派副官把这个消息传遍了全军。

谢尔比宁从左翼送来消息说,法国人占领了尖顶堡和谢苗诺夫村,库图佐夫凭战场上传来的声音和谢尔比宁的脸色猜到,这不是个好消息,他站起来,好像要活动活动腿脚,抓着谢尔比宁的手把他拉到了一边。

“亲爱的,你去一趟,”他对叶尔莫洛夫说,“看看是否可以采取点什么措施挽回。”

库图佐夫位于俄军阵地的中心戈尔基。拿破仑命令对我军左翼的进攻几次都被击退了。在中央战线,法军没能越过波罗金诺村。乌瓦罗夫的骑兵从左翼迫使法国人溃逃。

两点多,法军的进攻停止了。库图佐夫看到,从战场上跑来报告的人和站在他旁边的所有人的脸上都是高度紧张的神情。库图佐夫对这一天超出期望的成就感到满意。但老人体力实在是不支了。有几次他的头低低地垂着,好像要摔倒了似的打着瞌睡。午饭给他端上来了。

侍从武官沃尔佐根,就是那个从安德烈公爵旁边走过,说应该把战争置于广阔空间的那个人,也是巴格拉季翁特别讨厌的人,在库图佐夫吃饭时骑马向他奔来了。沃尔佐根从巴克莱那儿带来了左翼的战况报告。行事慎重的巴克莱·德·托利看到一群群往回跑的伤兵和溃乱的队伍尾部,他把所有的情况一综合,就得出结论说战役失败了,于是派自己的心腹来向总司令汇报这个消息。

库图佐夫吃力地嚼着烤鸡,眯缝着快乐的双眼瞧了瞧沃尔佐根。

沃尔佐根漫不经心地移动着两只脚,嘴角挂着轻蔑的微笑向库图佐夫走去,用手轻轻地触动一下帽檐。

沃尔佐根以故意装出的满不在乎的神情对待勋爵,以此表明他作为一个非常有教养的军人允许俄国人把这个毫无用处的老头子当作偶像,而他自己明白跟他打交道的是个什么人。“老先生(德国人在自己的圈子里都这么称呼库图佐夫)安顿得倒挺舒服。”沃尔佐根心想,他狠狠地看了一眼库图佐夫面前的盘子,就开始向老先生报告左翼的战况,他是按巴克莱的命令和他自己的见闻及理解来报告的。

“我们阵地上所有的据点都落到了敌人的手里,而且也无力反击,因为我们没有部队了,他们全都跑了,无法把他们拦住。”他报告。

库图佐夫不再咀嚼了,他好像不明白跟他说的是什么,吃惊地、目不转睛地望着沃尔佐根。沃尔佐根发现老先生很激动,就笑着说:“我认为自己无权向大人您隐瞒我所看到的情况……部队完全溃散了……”

“您看见了?您看见了?”库图佐夫皱着眉头喊了起来,他快速站起来,向沃尔佐根逼近。“您怎么……您怎敢!”他的双手做了个威胁的手势,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您怎么敢,阁下,对我说这些。您什么都不清楚。向巴克莱传我的话,就说他的情报是不准确的,说我这个总司令对目前的战斗进程比他要清楚得多。”

沃尔佐根想辩解,但库图佐夫打断了他。

“左翼的敌人被击退了,右翼的也被击败。阁下,如果您看不清楚,那就请不要说您不知道的事。请您去巴克莱将军那儿,告诉他明天我一定要进攻敌人。”库图佐夫严厉地说。大家都不吱声,只听到老将军上气不接下气沉重的喘气声。“所有地方都击退了敌人,为此我要感谢上帝和我们英勇的军队。敌人被打败了,明天就要把他们从俄国神圣的领土上赶出去。”库图佐夫一边画着十字,一边说。突然涌出的泪水让他哽咽住了。沃尔佐根耸了耸肩,撇了撇嘴,默默地退到了一边,对这个老先生的刚愎自用感到万分惊奇。

“噢,他来了,我的英雄。”库图佐夫对这时正上山冈的一个魁梧、英俊的黑头发将军说。这是拉耶夫斯基,他在波罗金诺战场的最主要据点待了一整天。

拉耶夫斯基报告说,部队稳稳地坚守着阵地,法国人没敢再进攻。

听完这些,库图佐夫用法语说道:“那么您没像别人那样,也认为我们该撤退吧?”

“相反,大人,在还没决定胜负的时候,谁更坚强,谁就会胜利,”拉耶夫斯基回答说,“我的看法是……”

“凯萨罗夫!”库图佐夫喊着自己的副官,“坐下写明天的命令。而你呢,”他对另一个副官说,“去前线走一趟,宣布明天我们进攻。”

正当库图佐夫与拉耶夫斯基谈着话,口述命令的时候,沃尔佐根从巴克莱那儿返回来,说巴克莱·德·托利将军想要一份元帅所下命令的书面证明。

库图佐夫看也没看沃尔佐根,就让人写了这个前总司令想作为根据、逃避个人责任的命令。

所谓的军队士气是全军的同一种情绪,它构成了战争的神经中枢,依靠一条无形的、神秘的链条维系着。库图佐夫的话和他下达明天进攻的命令在同一时间通过这个链条传遍了部队的各个角落。

在这个链条末端传达的早已不是库图佐夫的原话,也不是命令本身。在军队的各个角落相互间传说的那些故事与库图佐夫说的话没有任何相似之处,但他话的含义却传达到了每一个地方,因为库图佐夫说的话不是通过精密的思考得出来的,而是出自积压在总司令心中的感情,这种感情每个俄国人心中都是有的。

得知明天我们就要向敌人进攻,从军队的高层领导那里证实了这个消息,那些疲惫不堪、犹豫不决的人一下子得到了安慰和鼓励。

[1] 伊万·彼得罗维奇是巴格拉季翁的名和父称。

[2] 符腾堡公爵(1771—1833)是俄国皇太后玛丽娅·费奥多罗夫娜的弟弟,当时是库图佐夫的侍卫官。

[3] 这个消息是不确切的,当时被俘的是波纳米将军,当时他看到俄国兵的刺刀抵在他胸口,就喊:“我是国王!”他被送到库图佐夫那里。托尔斯泰在写《战争与和平》时引用的是拉达日茨基的《炮兵远征记》(1835年出版),书中说,这个假消息是叶列茨基团的一个口齿不清的少校发出的,他骑马沿前线奔跑,兴高采烈地大喊:“兄弟们,缪拉被俘啦!”

正在获取验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