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文学名著-战争与和平(上下)
世界文学名著-战争与和平(上下)
[俄罗斯] 列夫·托尔斯泰
本章字数: 7256

俄国士兵当时处于几乎无法想象的艰难的生存条件下——没有暖和的靴子,没有短皮外衣,没有房子可住,露宿在零下十八度的雪地里,甚至没有足够的粮食,因为给养不是总能跟得上部队——在这样的条件下,士兵们似乎应该显得最为愁苦和沮丧。

可是恰恰相反,部队从来没有——即便在最好的物质条件下也从来没有如此快乐和活跃过。这是因为每天都有一些变得消沉或者衰弱的人从部队里淘汰掉了。所有体力不支和意志薄弱的人早就掉了队:剩下的全是部队的精华——不论精神上还是身体上都是如此。

聚在用篱笆墙围起来的八连的驻地的人最多。两个司务长都坐到他们那里来,他们的篝火烧得比其他的都要旺。他们要求人们拿些木柴来才能坐到篱笆墙前面。

“喂,马克耶夫,你怎么啦……找不到地方了还是狼把你吃了?去拿些木柴来。”一个红脸红头发的士兵喊道,他眨着被烟熏得眯缝起来的眼睛,却不愿意离开篝火。“你,乌鸦,最好也去拿点木柴来。”这个士兵转身对另一个士兵说。这个红头发的人既不是士官也不是上等兵,但是他强壮,因此他就能指挥那些比他体弱的士兵。那个被叫作乌鸦的士兵又瘦又小,长着尖鼻子,他顺从地站起来准备去执行这个命令,就在这时火光中出现了一个年轻士兵的修长的漂亮的身影,他抱着一大捆木柴。

“拿到这儿来,好大的一堆!”

士兵们把木柴劈开,加到火上,用嘴吹火,用大衣的下摆扇火,火苗咝咝作响,木柴噼噼啪啪地燃烧起来。士兵们挪近一点,抽起烟来。那个抱来木柴的年轻英俊的士兵两手叉腰,快速而利落地在原地跺着冻僵了的双脚。

“啊,妈妈呀,露水凉冰冰,多么好哇,我是一个火枪兵……”他低声唱着,好像每唱一个音节都要打个嗝儿似的。

“喂,鞋底要飞了!”那个红头发的士兵发现跳舞的人的一只鞋底耷拉下来就高声叫道,“跳舞真是害人。”

跳舞的人停下来,扯掉耷拉下来的皮子,扔进了火里。

“好啦,老兄。”他说。他坐下来,从背包里拿出一块蓝色法国呢子,开始用它包脚。“脚都冻麻了。”他把脚伸向火堆的时候又加了一句。

“快要发新的了。听说打完仗,给大家发双份的。”

“你看,彼得罗夫那狗崽子,还是掉了队。”司务长说。

“我早就发现了。”另一个说。

“有什么好说的,还是个小兵……”

“听说,三连昨天一天少了九个人。”

“是呀,你想想,脚都冻坏了,还怎么走路?”

“嘿,净说废话!”司务长说。

“你是不是也想那样?”一个老兵以责备的口吻对那个说脚冻坏了的人说。

“你究竟是怎么想的?”那个被叫作乌鸦的尖鼻子士兵突然从火堆旁边欠起身,用尖细而又颤抖的声音说,“胖的人瘦了,瘦的人死了,就拿我来说吧,一点力气也没有了,”他突然坚决地对司务长说,“你把我送到医院去吧,我浑身疼痛,不然我早晚都会掉队的……”

“好啦,好啦。”司务长心平气和地说。

瘦小的士兵不再说话,而谈话继续进行下去。

“今天抓到的法国人可真不少,这些人穿的靴子,说实在的,没有一个人穿的靴子是像样的,只是徒有虚名罢了。”一个士兵挑起了一个新话题。

“全都被哥萨克给脱走了。他们给团长打扫房子,搬走了死尸,看起来怪可怜的,弟兄们。”那个跳舞的人说,“翻动尸体时,发现有一个还活着,你信不信,他嘴里还叽里咕噜地说着他们的话呢。”

“他们都干干净净的,弟兄们,”第一个说话的人说,“白白净净的,白净得就像白桦树,有的人样子很威武,说不定是贵族呢。”

“你以为怎么样?他们各种身份的人都被招募来当兵打仗了。”

“他们一点也不懂我们的话,”那个跳舞的人带着困惑的微笑说道,“我对他说:‘哪个国家的?’可是他还是叽里咕噜地说着自己的话。真是一些不可思议的人!”

“不过说起来真怪,弟兄们,”那个对他们皮肤白净感到惊奇的人接着说,“莫扎伊斯克的农民说,他们那里曾发生过战斗,他们开始埋死人的时候,他们的尸体已经在那儿躺一个来月了。他说,他们的尸体像纸一样白,干干净净的,一点气味都没有。”

“也许是天气寒冷的缘故吧?”一个人问。

“你太聪明了!竟然想到是天气冷!那时还热着呢。要是因为天气冷,我们的人也就不会发臭了。他说,到咱们的人跟前一看,整个人都腐烂生了蛆。他说,于是我们就用毛巾把脸包起来,扭过头去,拖着尸体走,那气味实在叫人受不了。可是他们的人呢,他说,像纸一样白,一点气味都没有。”

大家都不说话了。

“想必是吃的不一样吧,”司务长说,“他们吃的都是老爷们吃的食品。”

没有人反驳他。

“那个农民说,在莫扎伊斯克附近,在打过仗的地方,把他们从十几个村庄召来,运了二十天也没运完全部尸体。那些狼,他说……”

“那一仗打得可真像样,”一个老兵说,“只有这一仗有值得回忆的东西;而后来打的那些仗……只是折磨人罢了。”

“可不是,大叔。前天我们袭击他们,还不等靠近,他们就赶紧扔下枪。跪在地上。喊着饶命!这只是一个例子。听说,普拉托夫两次抓住过拿破仑本人,他不懂法国话,抓是抓住了,可是想不到在他手上变成一只鸟,飞呀飞,就飞走了。就是没办法打死他。”

“我看你只会瞎说,基谢廖夫。”

“什么瞎说,全是真的。”

“照我的脾气,我要是抓住他,就把他埋起来。再插上一根杨木桩。他害了多少人。”

“我们就要把这一切都了结啦,他不会再来了。”老兵打着哈欠说。

谈话停止了,士兵们开始躺下休息。

“瞧,天上的星星,真多,真亮!你会以为这是婆娘们铺开的麻布呢。”一个士兵欣赏着天上的银河说。

“弟兄们,这是丰年的兆头。”

“应当再添点柴火。”

“背烤暖了,肚子又凉了,真怪。”

“唉,我的上帝!”

“你挤什么,火难道是你一个人的?看看……你的手脚怎么伸得那么开。”

在谈话停止后的寂静中,可以听见有几个睡着的人打起了鼾;其余的人转动着身子,烤着火,偶尔交谈几句。从一百来步远的一个篝火旁传来友好欢快的大笑声。

“瞧,五连那边在大声说笑。”一个士兵说,“那儿人真多!”

一个士兵站起来,到五连那边去了。

“他们笑得真开心,”他回来说,“两个法国人到了他们那里,一个完全冻僵了,另一个却很活跃!还唱歌呢。”

“噢,噢?去看看……”几个士兵到五连去了。

正在获取验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