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究竟讲了没有想立和孝公主为皇储的话,史无可考,但从当时对诸皇子,包括已内定为皇储的皇十五子永琰在内,都不尽满意的心理推断,皇帝与十公主父女独对时,他完全可能在戏谑之间无意流露出内心深深的遗憾。
在皇帝十七个皇子中,孝贤皇后所生的两个儿子——皇二子永琏和皇七子永琮——无疑是他心目中最理想的皇太子人选。
乾隆元年(1736年)七月初二日,刚即位的皇帝在乾清官西暖阁召见总理事务大臣、九卿等,郑重宣布密建皇储。他说宗社大计,莫过于建储一事,因此自古以来,帝王即位,首先举行;但明立皇储,容易别生事端,或者太子恃贵骄矜,渐至失德,或者左右小人逢迎谄媚,引诱为非,是以皇祖康熙当日对建储一事,大费苦心。皇父雍正,创立秘密立储家法,朕再四思维只有循皇父成式,亲书密旨,照前收藏。随后,在总理事务王大臣在场的情况下,亲书建储密旨,由宫中总管太监收藏于乾清官“正大光明”匾额之后。此时,乾隆二十六岁,春秋正富。他之所以急于立储,一是有雍正成式可循,再就是有可立为皇储之人。这后一点似乎更重要,但因为是密立皇储,所立之人为谁,除皇帝之外,包括皇太子在内,谁也不知道,自然不能向王公大臣宣谕。
皇帝亲书密旨上定的是皇二子永琏为皇太子。其时,皇帝有皇子三人:庶妃富察氏所出皇长子永璜十四岁,嫡妃富察氏所出皇二子永琏七岁和庶妃苏氏所出皇三子水璋两岁。永琏自幼聪明贵重,气宇不凡,雍正在世时为他亲自命名“永琏”,已隐寓承接宗器之意。他的优势还在是嫡子,这一点最为皇帝所重,秘立皇二子永琏为皇太子自在情理之中。谁想到了乾隆三年(1738年)十月,永琏偶患寒疾而殇,乾隆只得撤出“正大光明”匾后置放的密立皇储谕旨,并当众宣布,乾隆元年七月所立皇太子即为已薨皇二子永琏,“永琏系朕嫡子,已定建储之计,与众皇子不同,一切典礼著照皇太子仪注行”。永琏夭折,是乾隆立嫡梦的初次破灭。
此后,乾隆又曾打算密立皇后富察氏所生皇七子永琮为皇太子,未及亲书密旨,七阿哥又两岁痘殇。这件事恰好发生在乾隆十二年除夕,因此对皇帝的震动极大。经过反覆思考,决定向王公重臣剖白自己的心迹,为此降旨先说原本期望永琮承接神器:
皇七子永琮,毓粹中宫,性成夙慧,甫及两周,歧嶷表异,圣母皇太后因其出自正嫡,聪颖殊常,钟爱最笃,朕亦深望教养成立,可属承祧。今不意以出痘薨逝,深为轸悼。建储之意,另朕衷默定,而未似端慧皇太子永琏之书旨封贮,又尚在襁褓,非其兄可比。
皇帝的下面旨谕是为了安慰皇后,称“贤后诞育佳儿再遭夭折,殊难为怀,皇七子丧仪,应视皇子从优”。这谕旨的后半则最值得重视:
复念朕即位以来,敬天勤民,心殷继述,未敢稍有得罪天地祖宗,而嫡嗣再殇,推求其故,得非本朝自世祖章皇帝以至朕躬,皆未有以元后正嫡,绍承大统者,岂心有所不愿,亦遭遇使然耳?似此竟成家法,乃朕立意私庆,必欲以嫡子承统,行先人所未曾行之事。邀先人所不能获之福,此乃朕过耶!
以上就是乾隆皇帝在年终岁尾,痛悼嫡嗣再殇的时候,向天地祖宗虔诚地承认自己执意立元后正嫡为太子的过错。
乾隆说得很对,本朝自世祖章皇帝以至他自己,均非元后正嫡承继皇统。顺治皇帝福临是太宗皇太极第九子,生母庄妃博尔济吉特氏,即后来著名的孝庄皇太后;康熙皇帝玄烨是世祖顺治第三子,生母佟氏,时为妃;雍正皇帝胤禛是圣祖康熙皇四子,生母德嫔乌雅氏;至于乾隆皇帝本人生母钮祜禄氏当时地位更卑下了,在雍邸中没有任何名号,只是被习惯地称为“格格”,直到雍正即位,才册封为熹妃。这样一看,清帝以庶出之子承接神器,绍登大统,真的如乾隆所说,竟然成了约定俗成的“家法”。乾隆说得也很对,“朕立意私庆,必欲以嫡子承统”。不过,他并没有说明为什么“必欲以嫡子承统”。从汉族封建皇朝的传统来看,自然是“立嗣以嫡不以长,立嫡以长不以贤”。昔日康熙皇帝即循着这样的思路,立元后嫡长子胤礽为皇太子。乾隆即位后,一而再地欲以元后嫡子为皇太子,从表面上看似乎很容易讲得通。其实,无论康熙也好,乾隆也好,他们从自己庶出而终于即帝位的曲折痛苦经历中,深深体会出以嫡子承统是何等的重要。
康熙之生母佟氏虽出身八旗汉军世家,但入宫以后并不受顺治皇帝宠爱,顺治十一年(1654年)三月十八日康熙降生之始,就由保姆抱到紫禁城西墙外一座府邸(后改为喇嘛庙福佑寺)去养育。顺治不喜欢这个孩子而有意立康熙四弟、皇贵妃董鄂氏所生之子为皇太子。康熙晚年回忆这段幼年时代的境遇时是这样讲的:“世祖章皇帝因朕幼年时未经出痘,令保姆护视于紫禁城外,父母膝下,未得一日承欢,此朕六十年来抱歉之处。”可见康熙对幼年遭遇是终生铭记的,他深感失欢于父亲的庶子处境之难堪。康熙后来之所以能以庶子入承皇统,全在于祖母孝庄皇太后的提携呵护。通向帝位的道路,对康熙来说是不平坦的。正是由于这段特殊经历,所以康熙当嫡长子胤礽刚满周岁时,即毅然将他立为皇太子;日后废而复立,旋立旋废,这个过程康熙皇帝是经历了锥心刺骨的痛苦的。乾隆庶出而得祖父康熙卫护为帝,有和康熙极为相似之处。他在踏上皇位途路上所遇到的挫折坎坷恐怕要超过他的祖父。乾隆必欲立元后嫡子为皇储,可以摆出各种堂堂正正的理由,但乾隆对立嫡的追求竟到了痴迷的程度,这只能从他个人独特的人生体验中去寻求答案。
‘乾隆十二年除夕皇七子永琮出天花死去,给了乾隆立嫡梦第二次毁灭性的打击。第二年清明时节,元后富察氏在德州水次仙逝,则彻底绝了乾隆立嫡的念头。从此以后,二十多年漫长岁月过去了,皇帝没有再考虑过秘密立储这件大事。
皇储长期空虚,个中原因很复杂。皇帝年富春秋,身体康健,自然没有急于立储的紧迫感。孝贤皇后已逝,继后那拉氏不惬帝心,既然已不存在从元后正嫡中选定皇储的指望,也就可以从容行事了。而当乾隆皇帝年逾六旬认为有必要立储而环顾皇子,逐个审视时,竟发现没有一个令自己完全满意、完全放心的。如果说皇帝对和孝公主充满了慈父的爱心,有时甚至到了溺爱的程度,那么,对于阿哥们,则往往摈却感情的因素,绝对从政治上着眼,考察他们的品德才具能否担得起大清江山这副重担,考察他们是否有暗存争储的野心。因而,对待皇子,皇帝总是摆出一副严父面孔,有时甚至到了不近人情的地步。
大阿哥永璜和三阿哥永璋虽为庶出,却都是诞自青宫的孝顺儿子,嫡母孝贤皇后大故时,他俩已长大成人,永璜二十一岁,永璋十四岁。谁料到大行皇后梓宫刚由水路运到通州,皇帝就没头没脑地指责大阿哥茫无所措,于“孝道礼仪未克尽处甚多”。皇后丧期刚满百日,又当着满洲王公大臣的面痛责大阿哥对嫡母之死“并无哀慕之愧”,三阿哥“于人子之道毫不能尽”,然后竞武断地说大阿哥对母后之死幸灾乐祸,有觊觎神器的野心,词气之严厉,令皇子们不寒而栗。而皇帝意犹未尽,又杀气腾腾地说:“大阿哥、三阿哥如此不孝,朕以父子之情,不忍把他们诛杀。但朕百年之后,皇统则二人断不能承继!大阿哥、三阿哥日后若心怀不满,必至弟兄相杀而后止,与其让他们兄弟相杀,不如朕在之日杀了吧!”怒气冲冲的皇帝转过脸来又告诫满洲大臣,今后如有人奏请立皇太子,“朕必将他立行正法,断不宽贷”!
皇帝当时正沉浸在丧后的剧痛之中,对金川的战事也十分棘手,脾气出奇的暴躁可以理解。不过,似乎不能说他完全失去理智。皇帝震怒自有他的道理,当时嫡子与皇后相继而卒,皇储虚位,皇帝脑子里自然浮起了康熙第一次废太子时皇长子胤裎的蠢蠢欲动,回忆起了雍正痛下决心处置掉年已二十四岁的皇三子弘时,回忆起了雍正年间那场皇室内部手足相残的惨祸。他不希望这一幕幕悲剧重演,所以才有那一番武断专横的诛心之论。以这样的想法揣度乾隆,也可以说他爱之弥深,是以责之愈切。不过,也请替大阿哥、三阿哥设身处地想一下吧,他们实在冤枉之至。乾隆十五年(1750年)三月,大阿哥永璜竟忧惧而死,上距严厉的廷训不过一年零九个月。弥留之际,素幔中的大阿哥泪汪汪地对亲临视疾的皇帝说:“儿不能送皇父了,儿不能送皇父了!”发引那天,皇帝手抚灵柩,心如刀绞。父亲为儿子送行,已为人间惨事,更那堪将老丧长子,而长子含冤早逝,自己实为催命人——乾隆痛惜、悔恨,良心受到谴责,望着渐渐远去的柩车,老泪纵横,他沉痛地低吟着哀悼皇长子的挽歌:
灵楯悠扬发引行,举楯人似太无情。
早知今日吾丧汝,严训何须望汝成?
三年未满失三男,况汝成丁书史耽。
见说在人犹致叹,无端丛己实何堪。
书斋近隔一溪横,长杏芸窗占毕声。
痛绝春风廞马去,真成今日送儿行!
为了补过,乾隆皇帝在皇长子薨逝之后降旨追封其为定亲王,谥日“安”,其亲王爵即令皇长孙绵德承袭,并破例让即于皇长子所居别室治丧,不必迁移外所。乾隆诸子中第一个得封亲王爵的是皇长子永璜,尽管是死后追封的。乾隆诸孙中,第一个未降等袭封亲王的,是永璜长子锦德。皇长子不幸早逝,乾隆有一种难以释怀的负罪感,是以终其一生,对皇长子一支都给予了特殊的关爱。
三阿哥永璋也韶华早逝,乾隆二十五年(1760年)七月死的时候只有二十六岁。对这个阿哥,皇帝曾抱有一定期望,他私下里对亲信的军机大臣讷亲说过,储位三阿哥“尚有可望”,可见永璋的人品才识有过人之处。三阿哥永璋逝后,追封循郡王,也可视为皇帝良心发现后的补过之举。
在乾隆皇子中,遭遇不如大阿哥、三阿哥的是十二阿哥永瑾。他的生母系那拉皇后,本来也称得上皇帝嫡子,但那拉皇后与皇帝反目成仇,被幽囚而死,十二阿哥因而在人们白眼下,隐忍苟活到二十五岁时死去。皇帝对那拉皇后怨毒太深,由其母而迁怒其子,故而十二阿哥身后十分凄凉。直到嘉庆皇帝亲政,才追封他这个不幸生在帝王家的兄长为多罗贝勒。
到乾隆三十八年(1773年)皇帝六十三岁打算秘立皇储时,除上面提到的大阿哥、二阿哥、三阿哥、七阿哥、十二阿哥已故,或根本没资格列为皇储人选之外,五阿哥永琪、九阿哥(未命名)、十阿哥(未命名)、十三阿哥永璟、十四阿哥永璐和十六阿哥(未命名)也相继而亡。这几个阿哥中,乾隆比较看重的是五阿哥永琪,据说他从小“国语骑射娴习,为纯皇帝所钟爱,欲立储位”。永琪长到二十五岁时,被封为荣亲王,是继追赠永璜定安亲王后,第一次为皇子在世时封授的亲王爵。但永琪封王四个月后,就病逝了,时间是乾隆三十一年(1766年)三月。这样一算,乾隆再度滋生立储想法时,所生的十七个儿子中就只剩下了四阿哥永城、六阿哥永瑢、八阿哥永璇、十一阿哥永理、十五阿哥永琰和十七阿哥永磷六人。而这仅存的六位皇子中,四阿哥和六阿哥早已分别过继给履亲王允构和慎郡王允禧为孙,因而也被排除掉了立为皇储的可能。本来子息极多的乾隆皇帝真的要决定与爱新觉罗氏宗族、与大清帝国命运攸关的预立皇储这件头等大事,就只能在八、十一、十五和十七阿哥这狭小的范围中做一抉择了。
中国古代关于龙的传说特别多,其中一个说龙生九种,种种不同:老大叫蒲牢,好鸣,后来做了钟上的钮鼻;老二叫囚牛,喜音乐,作了胡琴头上的刻兽;老三叫睚眦,好杀,作了刀剑上的吞口;老四叫嘲风,喜欢冒险,作了殿阁上的走兽;老五叫狻猊,善坐,作了佛座骑象;老六叫霸下,能负重,作了石碑下的托座,即人们俗称的龟;老七叫狴犴,好讼,作了牢狱大门上的镇压之物;老八叫屃赑,好文,作了石碑两旁蜿蜒而行的饰纹;老九叫蚩吻,好动,作了殿脊的兽头。皇帝是真龙天子,乾隆无可奈何地承认,除了和孝公主同自己的相貌、体格、性情、气质相类之外,哪一个龙种都不像龙,而且恰如龙之九子,乾隆诸子性格各异,爱好迥别。
八阿哥永璇是皇帝身边最年长的阿哥,书法赵孟頫,妩媚可爱,也能画平远山水,但为人轻躁,做事颠倒。有一次皇帝分派诸皇子去西郊黑龙潭祈雨,八阿哥与十一阿哥分在一班,下班后,皇帝有所垂询,却哪里也找不到八阿哥的踪影。一问十一阿哥,才知道他带着亲随侍从忙中偷闲到城里玩去了。八阿哥这种乖戾的性情,经皇帝屡屡训饬后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放纵到了沉湎酒色的下流一路。加以他又有脚病,仪表欠佳,皇帝对他不抱期望,乾隆四十四年(1779年)封个仪郡王了事。
八阿哥的同母弟、皇十一子永理,乾隆五十四年(1789年)封成亲王,号少厂,一号镜泉,别号诒晋斋主人,是个颇具文学艺术天分的天家子弟。他的诗文精洁,尤工书法,早年学欧阳询、赵孟頫书,出入王羲之、王献之笔法,临摹唐宋各家名帖,均造极诣。有一个康熙年间的老太监同他说过一件往事,其师少时犹见过董其昌作书,惟以前三指握笔,悬管写字。成王听了很受启发,由此独创所谓“拔镫法”,名重一时,论者以为清朝自王若霖以下,成王一人而已。同时代享有盛名的书法巨擘还有铁保、翁方刚、刘镛,与成王永理并称四大家。永理不以画家名世,然偶尔弄笔,空灵超妙,能写墨兰,亦能写生,间作山水,笔墨苍润,自己戏题云:“山水素不习,偶为之,荒率离披,数笔尽矣。其胸中无丘壑可知,人或以马一角呼之可也。”“天雨粟,马生角”,乃人间怪事,永理诗句自以为不善画而偶弄笔,故自嘲“马一角”。乾隆是个风雅天子,每每临幸成王府第,观赏他的书画佳作。不过,对十一阿哥的寄情翰墨,流连诗酒,皇帝也颇为警惕。乾隆三十一年(1766年)五月的一天,皇帝见十五阿哥永琰手持扇上有题画诗名,文理、字画俱甚可观,落款为“兄镜泉”三字,一问才知“镜泉”是年方十四五岁的十一阿哥别号。皇帝一则以喜,一则以忧,喜的是幼龄所学如此,可见天分甚高,忧的是脱剑学书,渐染汉人陋习,难免丢掉满洲勇武的祖风,所关国运人心,良非浅显。皇帝对十一阿哥的担忧尚不止于此,这位阿哥柔而无断,而且随着年龄的增长,怪脾气越来越多,被近支王公大臣传为笑谈的是他的吝啬。据说一次乘马死了,成王即命烹马肉代膳,当天成王府即不举炊。成王的福晋是当朝第一大臣傅恒之女,奁资极丰,过f了之后这位钟鸣鼎食惯了的大家小姐竟然日食薄粥度日。陪嫁的金银财宝都被纳入成王府库中,库中积有白银八十万两,名“封桩库”。成亲王晚年得了狂痫症,死前大小便失禁,秽物从裤裆流出来。左右劝他换件衣裳,他却超然答道:“死后遍身蛆虫吃腐肉,又有谁替我洗干净呢?”永理和永璇都活到了道光年间,一个卒年七十一,一个卒年。八十六,是乾隆皇帝十七个儿子中最长寿的两位。
十一阿哥以次的十五阿哥永琰暂且放下不说,十七阿哥永磷恐怕是皇帝最不成器的一个孩子。乾隆三十八年皇帝遴选皇储时,永磷八岁,年龄比诸兄都占优势,不过皇帝并没选中他。因为皇帝看到这个老儿子从小就不喜欢读书,性情也轻佻浮躁,没有天潢气度。永磷稍长,常常溜出宫禁,一身便服去外城狭路曲巷寻花问柳。乾隆五十四年(1789年)皇帝八旬万寿庆典前大封诸子,六阿哥、十一阿哥、十五阿哥都封了王爵,永磷只封个贝勒,从此对皇位彻底死了心。他曾对亲近的人说:“即使皇帝多如雨落,也不会有一个雨珠儿滴我身上。将来哪位哥哥当了皇帝,能把和珅府邸赐给我,也就心满意足了。”和珅败后,他的同胞兄长嘉庆皇帝果然将为王公大臣垂涎的和府赐予永磷一半。从此,永磷燕居邸中,惟以声色自娱而已。
与八阿哥、十一阿哥、十七阿哥比较,内廷外朝虽不敢公开议论,私下却一致认为十五阿哥永琰为人稳重,处事刚明,是最有希望的皇储人选。的确,十五阿哥文武兼资,品学俱优,堪称皇家教育出来的理想人材。
清朝家法相承,极重皇子教育。历代皇帝无不慎选天下英才,以教辅元良,即皇太子。清朝则因秘密立储之制,皇太子从诸皇子中密定,因此,皇子、皇孙年满六岁一律入尚书房(上书房)读书,皇帝亲自挑选学识一流的京堂、翰林为师傅,分别教授经史策问、诗赋古文,又指派大学士、尚书等重臣为总师傅,稽查督饬。同时,还简选满洲、蒙古大臣和侍卫等教授“国语”(满语)骑射,称“谙达”。“谙达”是满洲话“宾友”的意思。尚书房有两处,圆明园的一处在勤政殿东边,宫中的一处靠近乾清官,都与皇帝日常办公之处近在咫尺。这样的安排为的是皇帝可以随时亲临检查。乾隆元年(1736年)正月二十四日皇子书房开学,这以前已降旨任命大学土鄂尔泰、张廷玉、朱轼及左都御史福敏、侍郎徐元梦、邵基这些乾隆少年时代的启蒙老师为皇子师傅。皇子们这一天当着皇父的面,行过拜师礼后,乾隆特别郑重告诫各位师傅道:“皇子年龄虽幼,但陶淑涵养之功必自幼龄始。卿等可殚心教导之;倘不率教,卿等不妨过于严厉。从来设教之道严有益而宽多损,将来皇子成长自知之也。”清皇室教育确如乾隆所说,是“严厉”的,较之一般富家子弟的宽纵溺爱,不啻天壤。入值内廷军机处的赵翼记述了他所亲见的皇子读书之勤:
本朝家法之严,即皇子读书一事,已迥绝千古。余内直时,届早班之期,率以五鼓入,时部院百官未有至者,惟内府苏喇数人(原注谓闲散白身人在内府供役者称“苏喇”)往来。黑暗中残睡未醒,时复倚柱假寐,然已隐隐望见有白纱灯一点入隆宗门,则皇子进书房也,吾辈穷措大专恃读书为衣食者尚不能早起,而天家金玉之体乃日日如是。既入书房,做诗文,每日皆有程课,未刻毕,则又有满洲师傅教国书,习国语及骑射等事,薄暮始休。
赵翼随后谈了他的感想:“如此重皇子教育,文学安得不深?武事安得不娴熟?宜乎皇子孙不惟诗文书画无一不擅其妙,而上下千古成败理乱已了然于胸中。以之临政,复何事不办?因忆昔人所谓生于深宫之中,长于阿保之手,如前明宫庭间逸惰尤甚,皇子十余岁始请出阁,不过官僚训讲片刻,其余皆妇寺与居,复安望其明道理、烛事机哉?然则我朝谕教之法岂惟历代所无,即三代以上,亦所不及矣。”赵翼出身清寒,年十五而丧父,此后长期在官宦之家,以设塾授徒为业。及年长,潜心经史,熟于历朝掌故,他对清重皇子教育的看法极为中肯。包括乾隆在内,清朝皇帝高度自觉的政治责任感,在历代帝王中是十分突出的,即由皇子教育之一端,亦可略见一斑。
然而,不能不说,乾隆皇帝虽以严皇子之教著称,结果却不甚理想。前面提到的八阿哥、十一阿哥和十七阿哥都没有往政治一路发展,就是已出继给两位皇叔为嗣的四阿哥永城和六阿哥永珞,也仅以擅画花卉山水以及精于算学名闻于世,未见有出类拔萃的政治才能。平心而论,这倒不能全归于皇子教育的缺失,而要从当时整个政治大气候中探索其原因。
雍乾隆时期,宦海风涛极其险恶。热中的人当然什么时候都往功名利禄里钻,而稍稍清醒的有识者已看穿了“因嫌纱帽小,致使锁枷扛;昨怜破袄寒,今嫌紫蟒长;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反认他乡是故乡”这出人间闹剧,特别是那些在官场中翻过筋斗的过来人,更产生了一种对政治以至对人生的厌倦情绪,王公大臣士大夫惑于因果,遁入虚无,以素食为家规,以谈禅为日政者,比比皆是。除十五阿哥永琰之外,乾隆诸子或怡情翰墨,或狭巷冶游,甚至佯狂装疯,似乎也表现了他们有意逃避政治的扭曲心态。在这样的政洽氛围中,从尚书房培养出来的上乘人材如永琰辈可能无可挑剔,而尽善尽美到难寻瑕疵的人恰恰不可能是旷世奇才。乾隆三十八年当乾隆皇帝为立储不能不做出最后抉择的时刻,很可能陷人了茫茫然、惶惶然的烦乱心绪。太祖努尔哈赤时谈不到什么皇子教育,而所谓“四大王”、“四小王”几乎个个是帝王之材;圣祖康熙皇帝对皇子的教育失败了,但皇长子、二子、三子、四子、八子、九子、十四子也都有登九五之尊的见识与才干。自己的子嗣不少,而可供选择的皇位继承人为什么如此有限呢?
即使如此,乾隆三十八年冬还是选定了皇十五子永琰为皇储,尽管皇帝并不十分满意。
这次皇帝立储,既不同于雍正皇帝创制定下的仪式,也没有像乾隆元年立皇二子永琏为皇太子那样向群臣宣谕,而只是亲手书写应立皇子之名后,密封缄藏,然后将此事“谕知军机大臣”而已。这件宗社攸关的头等大事之所以作得如此机密,似乎是皇帝对十二岁的十五阿哥的气性还把握不住。当年冬至皇帝亲诣南郊天坛举行祀天大典时,特命诸皇子侍仪观礼,当着十五阿哥等的面,皇帝向苍穹默默祷告:
如所立皇十五子永琰能承国家洪业,则祈佑以有成;若其不贤,亦愿上天潜夺其算,令其短命而终,毋使他日贻误,予亦得以另择元良。朕非不爱己子也,然以宗社大计,不得不如此,惟愿为天下得人,以继祖宗亿万年无疆之绪。
看来皇帝已作好了十五阿哥随时为天所殛,而将立储密旨撤出毁弃,另作他图的准备。由于这次立储绝密至极,因此直到乾隆四十三年(1778年)九月皇帝风闻有人议论他“贪恋禄位,不肯立储”时,才被迫向天下宣布五年前,即乾隆三十八年冬已选立皇储,此事昊昊苍天可以为证。此后,外间开始纷纷猜测乾隆所立者究为哪位阿哥,有猜六阿哥永珞的,有猜十一阿哥永理的,有猜十五阿哥永琰的,甚至有猜皇长孙绵德和皇次孙绵恩的,众说纷纭,莫衷一是。直到乾隆六十年新正,被严密封固了数十年之久的最高国家机密才被皇帝本人在谈笑间揭开了谜底。那是正月初二,皇帝照例在乾清官设家宴,与宴的皇子、皇孙、皇曾孙、皇元孙以及近支亲王、郡王等济济一堂,轮流到老皇帝跟前跪拜,恭贺新禧。除十五阿哥永琰一人,皇帝都有赏赐。就在他仰望皇帝,仍有所期待时,皇帝却在众目睽睽之下,笑着对他说:“你还要银子有什么用?”永琰一时还未品出皇父旨意的味道,而聪明的皇子皇孙们已相视莞尔一笑。
这一天距皇帝正式宣布永琰为皇太子不到九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