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伟人传记丛书-清高宗乾隆
五、江南风景在君怀
世界伟人传记丛书-清高宗乾隆
杨发兴
五、江南风景在君怀
本章字数: 24249

夸示宏伟气象,追求绝对完美,作为乾隆皇帝品味的最引人注目之处,在京师城市建设,特别是京内外园林兴建上亦有强突出表现。

北京是辽、金以来具有一千余年历史的著名古都,但北京之有今天的蜚声海内外、体现了中华悠久文明的风貌,在很大程度上应归功于乾隆皇帝。对此,戴逸先生有下面一段精辟论述:

(乾隆)在原京城的基础上,大加拓置,重新修葺,别出心裁,精益求精,使北京城的面貌焕然一新。无论建设的规模、工程的质量、技术的精巧、艺术风格的创新,均突破前代水平,在北京建设史上跨入了一个新阶段。京城内外的许多名胜古迹、园林景观,不是在这时始建,就是在这时扩充或修缮,没有一个封建统治者像乾隆那样,几乎在北京所有著名建筑和设施上留下了自己的印记。如果没有乾隆长达60年之久的营建努力,那末,我们今天所熟悉的、欣赏的、爱好的许多建筑、设施、景点将在大地上消失或者完全变成另外的样子,北京的耀人眼目的光辉亦将黯然失色。

始建于明永乐年间的京城中轴线上的皇宫,在乾隆时代经过了大规模的改建,才形成了人们今天所见的规模。乾隆改建的皇宫,主要工程有建福宫、重华宫、慈宁宫和宁寿宫。大内宫殿,崇宏肃穆,原来并无花园。乾隆五年(1740年)皇帝在抚辰殿后起建建福宫,这一组宫殿建筑群除主体建筑建福宫外,还包括惠风亭、静怡轩、敬胜斋、妙莲花室、凝晖堂、延春阁等。在延春阁前“叠石为山,岩洞蹬道,间以古树丛篁。山上亭曰‘积翠’,山左右列奇石,曰‘飞来’、曰‘玉玲珑’、曰‘鹫峰’。南有静室曰‘玉壶冰’。其间幽邃静丽,各极其胜,花竹树石,布列远近”。大内中兴建园林,始于建福宫,故稍后的吴振械说:“其规制与内宫殊不同也。”重华宫原为乾西二所,乾隆为皇子时居于此,成大婚礼亦于此,因此登极后升为重华宫,以示崇奉,经历年修葺,具备了相当规模:前为崇敬殿,殿内名乐善堂,堂后为重华宫,东室为芝兰室,东庑为葆中殿,殿内为古香斋,西庑为浴德殿,殿内为抑斋。重华宫后还有翠云馆、长春书屋、漱芳斋、高云情、静憩轩、随安堂等幽馆静舍。其中乐善堂、抑斋、长春书屋等俱用居皇子位时的旧名,以保存那一段难忘时光的回忆。乾隆在世时,于每年新正在这里宴赉王公大臣,有时把这里作为蒙古、回部王公贵族的赐宴之地。在归政前夕,乾隆特降旨告谕后世子孙:“现在重华宫陈设大柜一对,乃孝贤皇后嘉礼时妆奁;其东首顶柜,朕尊藏皇祖所赐物件;西首顶柜之东,尊藏皇考所赐物件;其西尊藏圣母皇太后所赐物件;两顶柜下所贮,皆朕潜邸常用服物。后世子孙随时检视,手泽口泽存焉,用以笃慕永思,常怀继述。”慈宁宫在隆宗门西,建于顺治年间,康熙时为太皇太后所居。这座宫殿本非重檐,乾隆十六年(1751年)为庆祝圣母皇太后六十寿辰而重修时,增加前殿重檐,以示对太后的尊崇。慈宁宫西面的寿康宫、后面的寿安宫则为恭祝太后六十、七十圣寿时新建的。在改建慈宁宫的同时,在其后还兴修了融合汉、藏建筑风格的佛教神殿——雨花阁。乾隆改建大内皇宫的最大一项工程当属扩建宁寿宫了。宁寿宫为康熙时所建,外有景福门,内有景福宫,曾奉孝惠章皇后居于此。乾隆三十八年(1773年)乾隆心中默定皇十五子永琰为皇太子,开始筹画周甲归政后的种种安排,其中的一个考虑,就是宫中宜有颐养之所,遂重修宁寿宫。经扩建后的宁寿宫这一组建筑主要有皇极殿、养性殿、颐和轩、遂初堂、得闲室、符望阁、倦勤斋。除皇极殿备归政后为受群臣朝贺之处取名“皇极”之外,就殿堂的命名而言,确都寓有归政后燕闲之意。但事实上乾隆在以太上皇身分训政的三年多一点的时间,仍住旧居养心殿,并未移跸于此。这一组宫殿园林还有寻沿书屋、梵华楼、佛日楼、撷芳亭、延趣楼、旭辉庭、古华轩、抑斋、矩亭、耸秀亭、玉粹轩、竹香馆、禊赏亭、翠鬟亭、乐寿堂等。这组建筑与宁寿宫花园(即乾隆花园)和谐地融为一体,是紫禁城中的一块瑰宝。

大内之外,京城中的土木工程则主要集中在经营西苑。西苑,即中南海和北海一带的宫殿苑囿,大半都是元、明旧址。在乾隆时代,中南海新建的亭台楼阁主要有宝月楼和紫光阁,其他各处则为重加修葺;而对北海的经营,则历时久而工程浩大,且多为新构。大体上,琼华岛白塔山以南多就旧址而重修,以北则以新建为主。其中岛之北麓的漪澜堂乃仿镇江金山规制,在它的旁边还有紫翠山房;阅古堂在岛之西麓,乾隆间以《三希堂法帖》嵌壁间;濠濮涧亦在岛之西,与北海濒临,建于乾隆二十二年(1757年);其他如北海北岸五龙亭之北的阐福寺、镜清斋、天王殿、九龙壁、小西天、万佛楼等名闻遐迩的名胜古迹,也都是这一时期所建的。清人吴振械对西苑三海的经营曾有一言简意赅的小结:“西苑精庐梵会,以岩壑擅胜甚夥,轩馆楼榭,远近相望,大约乾隆间葺治者十之五六。”

乾隆在京城内新修或重修的土木工程当然不止于大内和西苑,这里只要举出城郭的加固一例就足以概括其他了。瑞典建筑专家喜仁龙在实地勘查了北京城墙后说:“乾隆时代的城垣修筑得最为精心和坚固”,“这一时期的构筑物,质量精良,可能比任何后世重修部分,保存得更为长久。”有人曾指出,乾隆时期仅在重建和增建大内皇宫方面,就至少花费了七千六百四十八万二千九百六十七两银子。这个数字表明,大概只有乾隆盛世,国库才有能力支持乾隆皇帝为“壮万国之观瞻”而大搞北京城市建设的需要。

下面来看比市内建筑规模更为宏大的对西郊“三山五园”的经营。

所谓“三山五园”,即香山静宜园、万寿山清漪园、玉泉山静明园、圆明园以及畅春园。

乾隆八年(1743年),皇帝初次临幸昔日皇祖康熙皇帝的香山行宫,但见山峦幽深,林木佳秀,遂于两年后命就旧日行宫基址葺垣筑室,“佛殿琳宫,参错相望,而峰头岭腹凡可以占山川之秀、供揽结之奇者,为亭、为轩、为庐、为广、为舫室、为蜗寮,自四柱以至数楹,添置若干区”,第二年暮春而成香山静宜园。香山胜境凡二十八景,著名的有:璎珞岩、驯鹿坡、香岩室、霞标磴、绚林秋、香雾窟(俗名鬼见愁,为园中最高处)、玉华岫、森玉笏等。乾隆四十五年(1780年)为迎奉六世班禅,又在香山仿西藏寺庙建昭庙。而香山附近寺院中,碧云寺的整葺工程最大,自是,“西山佛寺累百,惟碧云寺以闳丽著称,而境亦殊胜”。香山静宜园是乾隆最先营建完成的西郊园林宫殿群,每年夏秋辄来此作数日之游。他深爱这里林壑的幽静,每来问景探奇,率多吟咏,积数十年得诗约一千三百余首。

从乾隆十四年(1749年)开始,为准备圣母皇太后六十寿辰大庆,新建万寿山清漪园(即今颐和园)。这里原名瓮山,山下湖泊为西海,经过疏浚淤塞的泥沙,芟除丛杂的苇茭,首先使西海“廓与深两倍于旧”,将玉泉山水与香山诸泉水汇人湖中,成为京师西北最大的蓄水库,遂改名为昆明湖。又于瓮山山阳建大报恩延寿寺,因易山名为万寿山。至乾隆十九年(1754年)清漪园基本完工,其大小景点百余处。全园以万寿山前山中段大报恩延寿寺为中心,东段为勤政殿、玉澜堂、乐寿堂等宫殿群,西段则有听鹂馆、石舫等景点;后山建有藏式寺庙和仿江南水乡小镇而布置的买卖街(亦称苏州街)。昆明湖可分为后湖和前湖两区。后湖清静幽深,富有自然意境;前湖水面辽阔,气象雄浑。其南有十七孔桥,如卧波长虹,与湖内广润寺(龙王庙)相连。乾隆咏万寿山清漪园篇什极多,八十五岁时所写的《由玉河泛舟至万寿山清漪园》一诗对其作了全景式的描绘:

玉泉舟下玉河道,日丽风和波不雄。

芷白蒲青景有望,鸢飞鱼跃兴无穷。

清漪水声从新秀,万寿山光即渐融。

行不须臾吟数首,裴家构思或相同。

静明园在清漪园之西约四里,即玉泉山。原名澄心园,康熙年间更名静明园。山顶有定光塔,凡七层,乾隆年间仿金山寺塔式建。山中泉水喷跃而出,雪涌涛翻,乾隆以为“济南趵突不是过也”。静明园原有十六景,以四字标题,如玉泉趵突、竹炉山房、玉峰塔影、裂帛湖光、云外钟声等。后增十六景,以三字标题,有清音斋、华滋馆、冠峰亭、观音洞、试墨泉、如如室等,共三十二景。

畅春园在南海淀,原为明武清侯李伟别墅,康熙时加以葺治,命名为畅春园,作为在西郊理政引见官员之处。三山五园中,惟畅春园在乾隆年间无大兴作。乾隆以皇太后年高喜清适,故奉太后颐养畅春园中。

上述香山静宜园、万寿山清漪园、玉泉山静明园和畅春园之外,三山五园中的圆明园是乾隆皇帝营缮最勤、也最宝爱的一座御园。圆明园在畅春园北,与西约五里的清漪园一水相通。这里本是雍正皇帝居藩邸时的赐园。雍正初,建设轩墀,分列朝署,以圆明园为春、夏、秋三季临御听政之所。乾隆即位之初,在雍正御园的基础上,向东向北,“恢拓营缮,宏规大起”。在乾隆九年(1744年)以前,圆明园四十景告成,乾隆命唐岱、沈源等为每一景点绘一图,自己亲自题诗,成《圆明园四十景图咏》。这四十景是:

正大光明勤政亲贤九洲清宴镂月开云

天然图画碧桐书院慈云普护上下天光

杏花春馆坦坦荡荡茹古含今长春仙馆

万方安和武陵春色山高水长月地云居

鸿慈永佑汇芳书院日天琳宇澹泊宁静

映水兰香水木明瑟濂溪乐处多稼如云

鱼跃鸢飞北远山村西峰秀色四宜书屋

方壶胜境澡身浴德平湖秋月篷岛瑶台

别有洞天夹镜鸣琴涵虚朗鉴廊然大公

坐石临流曲院风荷洞天深处天地一家春

上述四十景,据《日下旧闻考》的说法,雍正时已建有二十八景,乾隆新建的有曲院风荷、坐石临流、北远山村、映水兰香、水木明瑟、鸿慈永佑、月地云居、山高水长、澡身浴德、别有洞天、涵虚朗鉴、方壶胜境十二景。乾隆九年之后,圆明园内扩建工程仍在继续,著名的如安澜园、文源阁,以及柳浪闻驾、三潭印月、平湖秋月、雷峰夕照、南屏晚钟、断桥残雪等都是乾隆中后期增建的。以圆明园四十景为主的百余个景点,从每组建筑来说,千姿百态,争妍斗胜,各具特色。而从全园的整体布局来看,它们又错落有致、和谐自然地分布在山峦湖溪之间。

乾隆对圆明园的扩建,主要是在雍正时旧园的范围内调整整体景观,并新建一些景点。从乾隆十年(1745年)以后,他又在圆明园之东水磨村另辟新园——长春园,以作为归政后在西郊的颐养之园。因此,长春园虽不及圆明园大,但精致玲珑,集中了中西园林建筑的精华,鲜明地反映了乾隆的审美趣味。进长春园园门是澹怀堂,其西为前蒨园,蓓园后河北岸有小有天园;澹怀堂之北是淳化轩、含经堂;其东为如园,往北有狮子林。长春园北部的一段狭长地带筑有一组欧式建筑群——西洋楼。今天人们所说的圆明园,不仅包括长春园,还包括圆明园东南的绮春园(即万春园)。这三座园林总面积达五千二百余亩,仅次于承德的避暑山庄。从园林古建筑的艺术性来看,它又远远高于避暑山庄,以致欧洲人称其为“万园之园”、“无上之园”,是“一切造园艺术的典范”。

乾隆时代续修或新修的皇宫和御园,包括塞外避暑山庄和其他离宫别苑在内,荟萃了我国古典园林建筑的最高艺术成就。把风景式园林的自然美与建筑式园林的人工美和谐地统一起来,烘托出一种诗情画意的境界;把南方园林的隽秀与北方园林的雄浑熔于一炉,创造出一种独特的艺术风格,从而也打上了乾隆品味的深刻烙印。下面从乾隆倾倒于南方园林之美看看乾隆品味的另一侧面。

生长在北国的乾隆皇帝欣赏江南园林的奇石佳木、结构布局,与当时的京都风尚及其父祖欣赏趣味有直接关系。邓云乡先生在《红楼风俗谭》一书中介绍了江南张氏建筑世家对京师皇家及王公园林的建筑风格的巨大影响。戴名世《南山全集·张翁家传》记清初园林建筑家张南垣如下:

张翁讳某,江南华亭人,迁嘉兴……君治园林有巧思,一石一树、一亭一沼,经君指画,即成奇趣,虽在尘嚣中,如入岩谷。诸公贵人皆延翁为上客,东南名园大抵多翁所构也……益都冯相国构万柳堂于京师,遣使迎翁至如绘画,遂擅燕山之胜。自是诸王公园林,皆成翁手。会有修葺瀛台之役,召翁治之,屡加宠赉。请告归,欲终老南湖。南湖者,君所居也。畅春苑之役,复召翁至,以年老赐肩舆出入,人皆荣之。

文中提到的“益都冯相国”,是康熙初的大学士冯溥,张南垣为他缮治的万柳堂是当时文人雅集之所。张翁之名闻京师,以及江南园林风靡京师,就是从这时开始的。张南垣之子张然,字陶庵,当时皇家园林畅春园、玉泉山静明园、达官贵人家园如王熙怡园的设计都出于他之手。张然所处的时代应是康熙后期以至雍乾之际了。乾隆十二岁被圣祖养育宫中,郊外所居即张南垣父子主持营缮的畅春园,他对江南园林最初接触似乎从这时就开始了,但要亲自领略那令他思慕已久的南国名墅,则要到乾隆十六年(1751年)首举南巡大典之时了。

首次南巡,一过扬州,乾隆便被江南风光之美所陶醉,他内心跃动着难以抑制的愉悦和兴奋。只要翻开他首次南巡留下的诗篇,就会感受到这个风雅天子“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的欢快心情。在江南诸名园中,令乾隆激赏的是无锡寄畅园、苏州千尺雪、杭州小有天园和嘉兴烟雨楼。

乾隆驾至惠山寄畅园时,园主秦氏近族九位高年老者已跪迎在园门外,乾隆在游园后赋诗云:

轻棹沿寻曲水湾,秦园寄畅暂偷闲。

无多台树乔柯古,不尽烟霞飞瀑潺。

近族九人年六百,耆英高会胜香山。

松风水月垂宸藻,昔日卷阿想像间。

及至苏州,乾隆策马前往寒山,看到从岩壁上如雪花一般直泻而下的千尺飞泉时,心中首先萌生的念头是,自己与此山水有说不清的缘分。此景名“寒山千尺雪”,其地有飞瀑、流泉、奇石、古松,极为清幽,原为明隐士赵宦光所创,此时则范氏筑园于其地。乾隆初至寒山千尺雪,即写诗描述了他的观感:

支硎一带连寒山,山下出泉为寒泉。

淙淙幽幽赴溪壑,跳珠溅玉多来源。

土人区分称各别,岂能一一徵名诠。

兰椒策马寻幽胜,山水与我果有缘。

就中宦光好事者,引泉千尺注之渊。

泉飞千尺雪千尺,小篆三字铭云峦。

名山子孙真不绝,安在舍宅资福田?

檠陀坐对清万虑,得未曾有诗亦然。

雪香在梅色在水,其声乃在虚无间。

乾隆性喜幽静,他在寒山千尺雪得到极大的满足。出于对此景此情的留恋,乾隆再次游览千尺雪,并留下《千尺雪即景杂咏》一组小诗:

引水淙潭歕雪光,清游两度乐徜徉。

范家别业偏幽胜,导我闲吟半刻强。

厜礒门径步云岩,小阁三间迥不凡。

便与佳名颜听雪,何当坐此读华严。

湍激波回万状声,今来练影益晶明。

应缘毕献山灵枝,无不相宜雨与晴。

拱把竹笼曲折迳,抱环山叠屈迂屏。

吴人雅解增佳话,新样初看个字亭。

一室萧然翰墨香,绿云丛里奏笙簧。

烟霞供养无穷乐,何必弹冠慕姓王。

日后乾隆曾说:“昨岁巡幸江南,观民俗之暇,浏览江山胜概,寻古迹之奇,文物秀丽区也,其悦性灵而发藻思者,所在多有,而独爱吴之寒山千尺雪。”可见其对千尺雪爱有独钟。杭州胜景指不胜屈,首次南巡,乾隆则以为湖光山色“为南屏最佳处者”,莫过于汪氏家园,遂赐名“小有天园”。这里的妙处,恐怕还是它蕴蓄着一种为乾隆所迷恋的如佛似仙的幽远意境。且看御制《题小有天园》:

佳处居然小有天,南屏北渚秀无边。

如依妙鬟云中住,便是超尘劫外仙。

几曲涧泉才过雨,一园梅柳欲生烟。

坐来拈句浑难得,不落空还不涉诠。

乾隆对浙江嘉兴烟雨楼早慕其名,首次南巡,泛舟百顷南湖,对昔日吟诵烟雨楼的诸多诗作的意境,有了直观的感受,因而用韩子祁诗韵赋诗一首:

春云欲泮旋漾漾,百顷南湖一棹通。

回望还迷堤柳绿,到来才辨榭梅红。

不殊图画倪黄境,真是楼台烟雨中。

欲倩李牟携铁笛,月明度曲水晶宫。

第二次南巡,乾隆又对苏州府城中的园林狮子林产生了浓厚兴趣。狮子林,原为元朝菩提正宗寺的一部分,相传是元代画家倪瓒亲自设计的,他所绘《狮子林图卷》更使狮子林之名广为流传。乾隆时编辑的《石渠宝笈》即藏有倪瓒狮子林真迹,因此,对狮子林乾隆也心仪已久。乾隆二十二年(1757年)春车驾抵苏州,狮子林已易主为黄氏私园——涉园,乾隆惊叹其“假山似真山”,命将内府所藏倪瓒《狮子林图卷》邮往印证,遂赋诗志其事:

早知狮子林,传自倪高士。

疑其藏幽谷,而宛居闹市。

肯横惜无人,久属他氏矣。

手迹藏石渠,不亡赖有此。

讵可失目前?大吏称未饰。

未饰乃本然,益当寻屐齿。

假山似真山,仙凡异尺咫。

松挂千年藤,池贮五湖水。

小亭真一笠,矮屋肩可掎。

缅五百年前,良朋比萃此。

浇花供佛钵,瀹若谈元髓。

未拟泉石寿,泉石况半毁。

西望寒泉山,赵氏旧遗址。

亭台乃一新,高下焕朱紫。

何幸何不幸,谁为剖其旨?

似觉凡夫云,惭愧云林子。

至于浙江海宁陈氏隅园,那是乾隆二十七年(1762年)三次南巡初阅海塘时驻跸之地,皇帝改其园名为“安澜园”,下录御制《驻陈氏安澜园即事杂咏》六首之中的两首:

隅园旧有名,岩壑杳而清。

城市山林趣,春风花鸟情。

溪堂擅东海,古树识前湖。

世守独陈氏,休因拟奉诚。

别业百年古,乔松径路寻。

梅香闻不厌,竹静望偏深。

瑞鹤舞法影,时禽歌好音。

最佳泉石处,抚帖玩悬针。

上面提到的寄畅园、寒山千尺雪、小有天园、狮子林和安澜园等江浙名墅确实紧紧地牵系着乾隆皇帝的心。他有幸亲临其地,但又因不能常置身其地而未惬于怀。因此,先后命随行的画师绘图以归,以便在御园以及经常临幸的离宫中仿建。

最先仿建的是寒山千尺雪。乾隆命在西苑中南海淑清院建“千尺雪”,那里有明代假山乔木,峭蓓喷薄之形与吴中寒山千尺雪相似,但其地却没有自然的飞瀑景色,随即在避暑山庄找到一处“飞流漱峡,盈科不已”有天然之趣的地方,亦命名“千尺雪”,可惜那里并无松石古意。最后在京东蓟州盘山行宫(静寄山庄)才找到了堪与吴中千尺雪气势、意境相比的天然景致,皇帝是这样描绘此事的:

今春来盘山,游文皇所为晾甲石者,汇万山之水而归于一壑,之湍奏石面,谡谡之籁响松颠,时而阴雨夕晴,众溪怒勃,则暴涨砰訇砉焉,直下挟石以奔,触石以停,鞳然铿然,激扬溏然,虽千夫擅洪钟有不足比其壮者。

于是,相度其势,结庐三间,额以“三尺雪”,乾隆才满意地叹道:“寒山千尺雪固在是!”同样,苏州闹市中的狮子林,乾隆亦“令吴下高手”肖其现制在长春园、盘山行宫和避暑山庄各选一景。长春园中的狮子林以假山取胜,先有狮子林、虹桥、假山、纳景堂、清閟阁、藤架、磴道、占峰亭八景,后又添八景:清淑斋、小香幢、探真书屋、延景楼、画舫、云林石室、横碧轩、水门。

无锡秦氏的寄畅园则仿造于清漪园万寿山东麓,定名为“惠山园”(嘉庆时改称谐趣园)。乾隆记此事云:“江南诸名墅,惟惠山秦园最古。我皇祖赐题曰‘寄畅’。辛未(朝隆十六年)春南巡,喜其幽致,携图以归,肖其意于万寿山东麓,名曰‘惠山园’。一亭一径,足谐其趣,得景凡八。”这八景是:载时堂、墨妙轩、就云楼、谵碧斋、永乐亭、知鱼桥、寻诗径和涵光洞。如今圆明园、盘山和避暑山庄中的千尺雪与狮子林等仿江南名园的景点皆不可复得了。惟有万寿山东麓林木掩映中的谐趣园可供游人寄兴舒怀。这实在是不幸中的万幸!

海宁陈氏的安澜园亦仿建于长春园中,烟雨楼则仿建于避暑山庄青莲岛上。乾隆南巡入浙,往往在霏霏春雨中登上烟雨楼,吟诵“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的名句;而驻跸山庄望雨时,据说登斯楼亦“率有雨”,且“试之屡验”,因此御制诗有云:“湖楼肖嘉兴,烟雨其名善。南巡实每副,北驻亦屡眷。”

乾隆皇帝在京师御园和外地离宫中仿照江南名园或南国风景意境而营建的景点所在多有,指不胜屈,晚清文人王闽运以“谁道江南风景佳,移天缩地在君怀”这样的诗句作了生动贴切的概括。

作为大内皇宫、西苑三海、三山五园、避暑山庄,以及那数不清的离宫别苑的总体设计师,正如一个目睹圆明园美景的英国牧师所言,必须是“一位身兼诗人、画家、历史家、美术品鉴定家、中国学者和其他别种天才的人物”。这个人物只能是乾隆皇帝,难道有可能是其他任何什么人吗?这个英国人眼光犀利、判断精确,不过,他的话还有未尽之处。他忽略了这个总体设计师还必须是一位天马行空、睥睨今古的政治巨人。乾隆皇帝对圆明园的“规模之宏敞,丘壑之幽深,风土草木之清佳,高楼邃室之具备”这一系列令人叹为观止的艺术成就自然引为自豪,但他所追求的又何止于此呢?正如乾隆自己所说的,“天空地灵之区,帝王豫游之地”,实无逾于圆明园者!乾隆皇帝在园林建筑上孜孜以求的正是一种超越时空的宏伟壮观。这实际上已经超出了艺术上的审美趣味的范畴,而具有强烈的政治美学的色彩。在中国古代的漫长岁月里,大概只有一个人堪与乾隆皇帝前后相望,彼此矜夸,那就是“每破诸侯,写仿其宫室,作之咸阳北阪上,南临谓,自雍门以东至泾、渭,殿宇复道相属,所得诸侯美人钟鼓以充入之”的秦始皇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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