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伟人传记丛书-清高宗乾隆
五、五世同堂
世界伟人传记丛书-清高宗乾隆
杨发兴
五、五世同堂
本章字数: 19120

乾隆四十九年(1784年)闰三月初八,皇帝南巡至江宁,一骑快马把皇玄孙出生的喜讯传到了龙潭行宫,古稀天子五世同堂的夙愿终于实现了!群臣额手称庆,前来迎驾的安南国陪臣黄伸政等也加入了祝贺的行列,皇帝为此而大摆宴席,款待随扈王公大臣,迎驾的江南文武官员,以及安南陪臣等。为记录这件国家罕见的祥瑞,皇帝写了一首自得之意溢于言表的七律:

飞章报喜达行轩,欢动中朝与外藩。

曾以古稀数六帝,何期今复抱元孙?

百男周室非五代,三祝尧封是一言。

重耋人多兹鲜遇,获兹惟益凛天恩。

四年以前,乾隆皇帝寿登七旬,曾用杜甫“人生七十古来稀”之意,刻了一方“古稀天子之宝”。同时写了一篇《古稀说》,提到三代以下为天子而寿跻古稀者,只有汉武帝、梁高祖、唐明皇、宋高宗、。元世祖和明太祖六个皇帝堪与己并驾齐驱。如今皇帝七十有四,又喜得玄孙,以古稀之年而圆了五世同堂之梦,把汉武帝、明太祖又远远甩在了后面,皇帝怎能不诗兴大发呢?

皇帝想亲自给玄孙起个名字。清帝家法,凡宗室命名,只有天潢支派最远者,上一字相同,下一字偏旁相同,如乾隆叔伯辈上一字为“胤”《雍正即位后将其兄弟“胤”改为“允”),下一字以“礻”为偏旁;乾隆兄弟、叔伯兄弟辈,上一字为“弘”,下一字以“日”为偏旁。但乾隆以前,还没有对子孙命名作长远的考虑。乾隆十一年(1746年)审阅入宴宗室名单时,皇帝发现一个孙子辈的名“诸尔杭阿”遂令改为“绵庆”,并传谕规定:“永”字辈以下即用“绵”字。这样就定了第二代名字的第一字用“绵”。此后又定绵字辈下用“奕”字。乾隆四十九年,皇帝亲见五世元孙,命名为“载锡”,并降旨再得六世来孙应用“奉”字。这样,乾隆在世时,钦定了直到“奉”字辈的近支宗室之名。为什么用“永、绵、奕、载、奉”这五字呢?这里还有个典故。《清宫词》“一堂五世空前祀,此是乾隆极盛年”下有这样一段注释:

乾隆间,皇六子永瑢绘《岁朝图》进孝圣皇后(即崇庆皇太后),高宗御题有‘永绵奕载奉慈娱’之句,其后命永、绵、奕、载四字为近支宗室命名行派,然未有明谕也。甲辰(即乾隆四十九年)亲见皇长子定亲王生曾孙载锡,是为皇元孙,五世一堂,因于雍和宫后室及大内景福宫、避暑山庄皆书揭五代五福堂,诚古今帝王中所仅见。

这个说法与乾隆为近支宗室命名的谕旨对看,基本可以吻合。顺便说一句,“载”字辈下的“奉”字辈后来被道光皇帝改为“溥”字,他还亲自选下了“溥”、“毓”、“恒”、“启”四字按序命名近支宗室。咸丰皇帝随后又在“启”字之下选定了“焘”、“”、“增”、“祺”四字。道光皇帝何以不遵从“皇祖”乾隆的谕旨,将“奉”字改为“溥”字,大概也有些讲究吧。

现在回到本书的正题,接着说乾隆喜得玄孙后的一系列恩典。五世孙,照规矩应称“玄孙”,为避圣祖康熙名字“玄烨”的讳,故而称皇元孙。皇元孙载锡的诞生,其父皇曾长孙奕纯阿哥功劳不小,特加恩赏戴宝石顶、双眼花翎。清制,亲王以下,至人八分公俱用红宝石帽顶;宗室公可以冠双眼花翎,奕纯阿哥因为替乾隆生下了玄孙,所以获此殊荣。载锡的祖父绵德为此也沾了光。乾隆皇长子永璜去世,追封定安亲王,由其子绵德袭封。绵德是乾隆的皇长孙,乾隆三十七年因事降郡王,四十一年又因与礼部郎中秦雄褒私下往来,馈遗书画,被革爵,由其弟绵恩承袭郡王。载锡出生前三个月,乾隆已迫不及待,加恩晋封绵德固山贝子。谕旨说:“朕庆抱元孙,五世一堂,实为古稀盛事,自应特沛恩施,以衍奕祀云扔之庆。”乾隆以古稀之年,同堂五代,作为历史上仅有此福的帝王总该满足了吧?谁想得到,他又开始打皇玄孙载锡的主意了,期望“六世同堂”。嘉庆元年(1796年)正月十四日,乾隆皇帝第一次以“太上皇”的身分在圆明园“奉三无私”殿举行家宴。近支宗藩及皇子、皇孙、皇曾孙、皇玄孙数百人一个个上前为太上皇捧觞祝福。太上皇回赐大家祝酒时笑吟吟地说:“再过四五年即可望来孙之喜了。”此时,皇玄孙载锡虚岁刚满十三岁,已经准备物色福晋了。嘉庆三年(1798年)春天,一团孩子气的载锡奉旨洞房花烛,太上皇心里忖度,到庆祝自己九旬万寿时,载锡年已十七,或许可望得来孙之喜;如真的如此,那更是亘古未有的佳活了。这一年秋天,皇帝八十八岁,自觉身体康强,对活到百岁充满了信心。八月初九,是太宗皇太极忌辰,皇帝想到自己是太宗玄孙,自太宗以来时光已过去了一百七十余年,不禁感慨万端,提笔写道:

仰望如霄上,俯临欣目前。

一身亲七代,百岁待旬年。

乾隆幼时亲侍圣祖康熙,见过父、祖两代,如今载锡也已成人,所以说“一身亲七代”。皇帝接下去想,载锡得子当不会太久,自己或可一身亲八代吧。想到这里皇帝也有点不好意思,不过尽管自知不知足,又盼它快些成为现实。皇帝照这样的思路,又补了下面两句:

顾谓元兮勉,喜瞻来者连。

自知不知足,又愿庶应然。

但天父地母对自己的骄子永无止境的贪求似乎厌烦了,第二年新正的爆竹声音犹在耳,便中止了乾隆的生命。乾隆皇帝刻意追求的寿登九秩、同堂六世的美梦破灭了——被他当成生殖机器的皇玄孙载锡还不具备繁育来孙的能力,而他已走到了人生终点。

在绵字辈的皇孙中,最具艺术天分的当推皇五子、荣亲王永琪之予绵亿。绵亿在父亲早逝后,降等袭封荣郡王,此人聪敏放达,书法尤善,笔势逆人而平出,很受皇十一叔、成亲王永理的推重。绵亿亦间涉绘事,尤善画花鸟。但这位黄带子也沾染上艺术家通常有的不拘小节的毛病,据与他有过交往的礼亲王昭裢记述:

纯王(永琪)早薨,王少失怙恃,溺于声色,身体孱弱,至中年无日不病,或对人终日不复接谈。今上(嘉庆皇帝)令王乾清宫行走,以习劳勘,然其疾终不愈也。性聪敏,善书法,诵古今经史,出口如瓶泻水。余尝以《荀子》、《淮南鸿烈解》诸书询之,王背诵娴熟,然亦未见王常读书也。

不过,礼亲王昭楗也说,绵亿脾气虽怪,但遇大节侃侃不苟。他举出的例子是,嘉庆十八年(1813年)秋天理教林清之徒攻入紫禁城时,消息传到正在塞外巡狩的嘉庆皇帝那里,荣郡王其时正随扈行在,他见到有的王公毫不在乎的样子,就正色说:“皇上是吾辈何人?即使以亲谊论,也应当代上分忧,况万乘之尊乎?”随即进谏皇帝,请速回京,以安定人心。嘉庆接纳了他的建议,即日回銮。通过这件事,嘉庆对绵亿刮目相看,常说:“朕侄辈惟绵亿有骨肉情也。”

绵字辈皇孙中后来递承皇统的是嘉庆的皇二子绵宁(绵宁即道光帝,即位后改“绵”为“曼”)。绵宁生于乾隆四十七年(1782年)八月初十日,母亲是皇十五子永琰的嫡福晋喜塔腊氏。乾隆五十六年(1791年)秋以皇孙随扈皇祖乾隆巡幸塞外。八月十二日,乾隆万寿节的前一天,皇帝亲诣山庄宫门观射,皇孙质郡王绵庆年十三,中三矢,皇祖亲赐黄马褂、三眼花翎。随后年仅八岁的皇玄孙载锡亦中三矢,赐黄马褂、双眼花翎。乾隆兴奋之余,曾赋诗以志喜。这一年绵宁十岁,见到绵庆、载锡穿上黄马褂、头戴孔雀翎那神气活现的样子,心里实在痒得难受。八月十六日,皇帝自避暑山庄启銮,进哨木兰行围,绵宁随驾前往。六天后,皇帝在威逊格尔围场聚歼猛兽,绵宁竟用特制小弓箭射中一鹿,皇祖也把黄马褂、双眼花翎赐给了这个小孙子,并赋诗一首以志其事:

尧年避暑奉慈宁,桦室安居聪敬听。

老我策骢尚武服,幼孙中鹿赐花翎。

是宜志事成七律,所喜争先早二龄。

家法永遵绵奕叶,承天恩贶慎仪刑。

乾隆幼时曾随皇祖康熙入围中鹿,皇祖赐黄马褂。其时乾隆年十二,而绵宁中鹿年仅十岁,故而诗有“所喜争先早二龄”之句。皇祖之诗亦成了绵宁日后践祚最初一笔政治资本。在绵字辈诸皇孙中风头最健的当属定安亲王永璜次子,即乾隆皇次孙绵恩了,他的受赐黄马褂要比绵庆、绵宁早得多。这孩子自幼尚武,机警伶俐。多次以军机章京随扈行在的赵翼曾以生动的笔触记录了有关绵恩的一段趣事:

一日至张三营行宫,上坐较射,皇子、皇孙以次射。皇次孙绵恩方八岁,亦以小弓箭一发中的,再发再中。上(乾隆)大喜,谕令再中一矢赏黄马褂。果又中一矢,辄收弓矢跪于前。上若为弗解其意者,问‘何欲?’仍跪而不言。上大笑,趣以黄马褂衣之。仓卒间不得小褂,则以大者裹之,抱而去。

绵恩活泼可爱如是,难怪皇祖乾隆对他格外垂青。乾隆四十一年(1776年)绵恩长兄、定郡王绵德因事削爵,遂以绵恩袭定郡王,乾隆五十八年(1793年)进封定亲王。绵恩系皇次孙,年龄与永字辈诸叔相仿佛,加以受到乾隆眷爱,因此外间多猜测他有望人承大统。东藩朝鲜对清廷政局一向十分敏感,奉使入京师的朝鲜使臣经常把听到的“小道消息”汇报给本国政府。乾隆四十五年(1780年)四月朝鲜正使黄仁点的情报称:

皇子皇孙自七岁始受文学,习弓马。而皇长子缅王(原文如此)已死,有子二人。第二子(按指绵恩)今年二十岁,最善诗文,武艺绝伦,故皇帝钟爱,不离左右,恩眷出诸皇子上云。

乾隆五十八年,即皇帝归政前两年,朝鲜使臣发回本国的情报还说:

归政既有定期,皇意必有所属,而至严至秘,无论朝士贱人,不敢开口,故无以探知。而皇子四人中,第八王(即水璇)沉湎酒色,又有脚病,素无人望;第十一王(即永理)、十五王(即永琰)、十七王(即永磷)三人中,十五王长在禁中,勤于学业云,而人望所在,亦无以得知。皇孙定郡王绵恩,即皇长子永璜之子,而最被恩眷,前下皇谕有曰:诸皇孙中,绵恩非但年纪最长,自派管旗营诸务以来,甚为妥当,著加恩赏。绵恩当益思勤勉,以期仰承恩眷。

另一名朝鲜使臣的报告也说:

皇子见存者四人,八王、十一王、十七王俱无令名,惟十五王饬躬读书,刚明有戒,长在禁中,声誉颇多。皇孙中皇长子永璜之子定郡王绵恩,才勇过人,自八岁已能骑射命中,派管旗营,最承恩宠。今年正月谕旨褒嘉,晋封亲王。彼中物议,皆以为上头属意者,当不出此两人中云。

外邦人如此看,深悉内情的宫廷圈内的人也持类似看法。生于乾隆四十一年(1776年)的礼亲王代善的后人昭裢日后回忆说:

定恭王(绵恩谥“恭”)绵恩,定安亲王次子也。貌颀秀,猿臂,善射,觫马捷如飞。举止详瞻,趋跄有节,幼颇健,纯皇帝(乾隆)爱之,几夺储位。

中外舆论一致认为皇次孙绵恩承统有望,几夺储位,这类推测却未必符合事实。在乾隆皇帝的内心深处似乎从来没有以皇次孙绵恩人继大统的想法。

绵恩无疑有过人之处,否则他也不会得到乾隆的殊爱。但这个人也有很多缺陷,据嘉庆时曾袭爵礼亲王的昭裢所记:

(绵恩)弱冠即领火器营总统,凡五十余年,年七十六始薨。今上(道光皇帝)震悼,亲往奠酸焉。然外美而内昏,不习政体,遇属吏禀事,莫能剖析是非,颔首画诺而已。护卫赵吉玉为之点缀园庭,任其通下吏,苞苴动辄巨万,有楚滨、萼山之讽,火器营兵丁恨之切齿。性复吝啬,积财盈库,莫肯挥用,每晨入朝,惟啗鸡子糕二枚。近侍嫌其干脆,王曰:“以水瀹之,殊可食之。”夙不解音乐,尝演“王允议剑”剧,向粉面为谁,侍者以衍扮曹操对。次复观杨椒山剧曲,见赵文华冲场,笑曰:“阿瞒之奸状故可哂也。”其昏暗若此,人传为笑柄云。

可知绵恩似为一绣花枕头之类的人物。而在昭梿关于绵恩的另一则记载中,把这位昏昧王公就嘲讽得更不像样了:

乾隆末,定王(绵恩)屡摄金吾(即步军统领,或称九门提督)印信,正阳门外火灾廷及居民,王驰救之。有娼家避火,群立巷口粉白黛绿者数十人,王不识,诧曰:“此家女子为何如此之多也!”入争笑之。

在昭梿的笔下,九门提督竟不了解前门外比比皆是的娼楼妓馆,看到白脸的赵文华,竟以为是曹阿瞒,定王的呆憨真到了令人捧腹的程度。绵恩是不是真如昭裢所描写的那样,现在已经很难搞清楚了。王府之间的恩恩怨怨,难免使昭楗下笔时搀杂了个人的好恶。不过,是不是可以说,绵恩气性是有毛病的,至少“吝啬”这一条,经营钱财还好,如果让他去管国家大事,难免鼠目寸光。乾隆聚敛贪财,但又一掷千金,挥霍无度。他绝不吝啬,而是很会花钱,因此能成就千古功业,从“三山五园”到《四库全书》和“十全武功”。乾隆不会看得上悭吝成性的绵恩,怎放心把大清江山交给他呢?

更为重要的是,乾隆皇帝一再明谕绝不能让皇孙后来居上,越过诸皇子入主金銮殿。

乾隆四十三年(1778年)九月,皇帝在宣谕中外的谕旨中提到,如果明太祖“不立建文而立永乐”,则“金川门之难”无自而起,又何致骨肉伤残、忠良惨戮?乾隆四十九年(1784年)正月皇帝在谕旨中重提明太祖立建文为皇太孙以至酿成靖难之役这段历史殷鉴:

明洪武时,懿文太子既殁,刘三吾建议谓皇孙世嫡,礼宜承统。洪武泥于法古,遂立建文为皇太孙,其后酿成永乐靖难之变,祸乱相寻,臣民荼毒,皆刘三吾一言丧邦之所致也。朕惟深鉴于历代建储之失,是以再三宣谕,并令纂辑《储贰金鉴》一书,为万世法戒。若如洪武之泥古立储、封建,以祖宗神器之重,轻为付托,岂我大清宗社万年之福乎?

清帝极为重视历史经验,而与他们最近的前明兴衰成败之因更特别经常引为鉴戒,乾隆在明朝诸帝中最佩服的是明太祖朱元璋,而惟独对洪武分封诸王于外,而立建文为皇太孙一举不以为然。其中遭理彰彰甚明。元后嫡子永琏、永琮同他们的母亲在几年间接踵亡故之后,立元后嫡子为嗣皇已成泡影。继后那拉氏与帝不谐,亦于乾隆三十一年(1766年)幽死,葬礼以皇贵妃例备办,表明皇帝不承认逝者为皇后,她所出之皇十二子永瑾自谈不上嫡子身分。而皇长子永璜也早经薨逝,无论立嫡也好,立长也好,到乾隆中期以后都断无可能。嗣皇的选择方向只有两个:一是庶出诸皇子,再就是绵字辈诸皇孙。后者则只有皇长孙绵德位居最尊,因为永琏、永琮二嫡子皆幼殇无嗣,连明太祖的“皇孙世嫡”(即后来的建文帝)都没有。这样,年事渐高的乾隆如果舍立皇子为皇太子一途的话,势必首先考虑皇长孙绵德。乾隆极富政治经验,耳目又灵,自然不会不知道人们私下对皇储的议论,他之一而再地提洪武故事,就是暗示绵字辈皇孙承嗣无望。

上述乾隆四十九年正月的一段谕旨,正是针对绵德而加以发挥的。在述及洪武立皇长孙之误、刘三吾一言丧邦之后,皇帝又提到绵德之子奕纯新岁将有得子之吉,当时虽尚不知是男是女,但乾隆已坚信自己将会“庆抱元孙,五世一堂”,为此将绵德晋封固山贝子,但随后即告诫他:“嗣后宜益加谨饬,常存敬畏,以期永存恩泽,副朕谆切训勉之至意。”通观全篇谕旨,不难看出乾隆的良苦用心。

乾隆极为看重这一篇关于立储的谕旨,他特别交代将它载入《储贰金鉴》。稍有政治常识的人心里都明白,皇长孙绵德已永远地被排除出了争逐帝位的圈子。他的弟弟绵恩承袭了王爵,而且得到了皇祖的宠爱,但为此他就能成为乾隆心自中的嗣皇人选吗?乾隆对洪武的立建文为皇太孙,是经过深思熟虑而后认定断不可行的,皇长孙绵德不能考虑,皇次孙绵恩当然更不能考虑。

乾隆对儿孙辈的爱是慷慨的,又是吝啬的,关系到政治原则的大事,他从不以感情用事。付托神器,是何等重大之事,乾隆自然会自作主持,断然决策,绝对不可能为亲情所左右。乾隆三十八年密定永琰为皇储默祷上苍时,皇帝曾祈求上帝若永琰不贤,则“潜夺其算”。对最看重的一个儿子够狠心的吧?皇帝解释说:“朕非不爱己子也,然以宗社大计,不得不如此!”

这就是乾隆。对儿孙辈来说,他是个有仁爱之心的老人,但他绝不出以妇人之仁。

大概正是由于此,乾隆缺少真正的天伦之乐。他的内心是孤独的,儿孙辈对他敬畏有余,而发自胸臆的挚爱则不足。他的家庭生活并不像他自己吹嘘的那样,蒙上天“覆载眷佑之福”,美满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中年丧妻,成了他的终身遗憾;续弦变成怨偶,终至反目成仇,全国传为新闻;十个女儿到他辞世时仅剩下了一个和孝公主;十七个儿子到他七十岁时只有五人犹在。五世同堂,孙曾绕膝,却没有民间清寒之家乐融融的家庭气氛。乾隆四十九年皇帝所写的一首名为《古希词》的诗中,就流露出了晚景孤独悲凉的心境:

古希天子古希词,幻以为欣幻以悲。

十七男惟剩斯五,好逑配早赋其离。

释迦曾是说无法,尼父则尝云未知。

归政犹需浃旬多,即今敢懈日孜孜。

“浃旬”,犹言“周旬”,即十天。皇帝在情绪十分低落的时候想的是,到乾隆六十年归政退闲还有多少个“浃旬”呵!他真的有些倦勤了,尽管结句“即今敢懈日孜孜”还在激励自己,但终不能掩尽全诗低沉、苦涩的基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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