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范文程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李云飞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他没有片刻停留，径直返回了总督府的最高指挥室。
“盟主！”
张大力和林倩倩等人早已在此等候，他们只知道李云飞去会见一个神秘的“关外来客”，但具体内容一概不知，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紧张与关切。
李云飞没有坐下，他独自一人，走到了那副巨大的世界海图之前。
刚才在静海亭中，范文程那番话带来的巨大压力，此刻在他胸中化为了惊涛骇浪。
“靖海王”、“世袭罔替”、“海陆共主”
他知道，这不是南明那样的空头支票，也不是李闯那种流寇的虚张声势。
多尔衮和范文程，看透了中原的虚弱，也看准了联盟的潜力。
他们想用一个“王爵”的枷锁，将联盟这头海中猛虎，变成他们圈养在东南沿海的一条看门犬！
一旦接受，联盟将获得短暂的和平与巨大的利益。
但代价，是失去独立的灵魂，是亲手将整个民族的未来，交到异族手中。
届时，“犯我联盟天威者”，将成为一句笑话。
“召集所有核心成员，一级战备会议！”
片刻之后，会议室内座无虚席。
当李云飞将范文程带来的大清招降条件，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后，压抑的气氛瞬间爆炸！
“欺人太甚！”
猛将李敢当一掌拍在红木桌上，震得茶杯嗡嗡作响。
“什么靖海王！不就是要我们给他当看门犬吗？”
“盟主！跟他们拼了！”
他豁然起身，指着墙上巨大的海图，唾沫横飞地吼道：
“他有八旗铁骑，咱们有铁甲舰队！他敢打过来，咱们就把整个沿海，从辽东到广东，全给他轰成一片焦土！”
“我还不信了，他那盛京老巢，能扛得住咱们‘昆仑级’战列舰一轮齐射？”
“大不了，这破地盘咱们不要了！带上愿意跟我们走的汉家儿女，退回南洋！凭盟主的本事，到哪儿不能开天辟地！何必受这鸟气！”
“稍安勿躁！”
负责联邦财政与商业的经济部长陈森，长身而起，对着李云飞深深一揖。
“盟主，三思啊！”
他的声音充满了忧虑，与李敢当的暴烈截然不同。
“大清，非大明可比。其军力之强，动员之速，远超想象。咱们根基尚浅，人口有限，与这等初生猛虎全面开战，无异于以卵击石！”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况且，范文程开出的条件，可谓是千古未有之优厚。‘靖海王’、‘军政自主’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至于称臣的名分嘛不过是虚名罢了。只要咱们的舰队还在，实力还在，是王是皇，又有何区别？待到将来时机成熟，天下有变......”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所有人都听懂了他话中的意思——卧薪尝胆，以图将来。
“你”李敢当气得又要拍案。
“够了。”
李云飞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
他缓缓站起，扫过每一位下属的脸。
“和，是要和。”
所有主和派的人，都松了口气。
“但，不是投降！”
所有主战派的人，瞬间挺直了腰杆。
“传我的话，再见范文程！”
“告诉他，我东海海洋联盟的条件！”
“主权对等！不称臣，不纳贡！可为邻邦，不为藩属！”
“领土神圣！我舰队炮火所及之处，皆为我联盟核心利益，寸土不让！”
“贸易自由！大清若想获得咱们的商品与技术，必须全面开放市场与港口，关税共议，利益共享！”
李云飞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这就是我的答复。他可以带回去给多尔衮，是战是和，让他们自己选！”
三天后。
范文程带着一份让他心情无比复杂的“国书”，离开了东海城。
他的劝降任务，彻底失败了。
但他带回去的，是一个比拒绝本身，更让大清难以入眠的讯息——
那片大海上，崛起了一个他们完全无法理解，也可能永远无法征服的可怕对手。
范文程前脚刚走。
情报总长“鹰”的身影，就火烧火燎地冲进了李云飞的办公室，脸上满是震惊与凝重。
“盟主！北平急报！”
李云飞眉头一挑。
“有何消息？”
“大清摄政王，多尔衮死了！”
“什么？”
“据报，五日前，于塞外狩猎时，意外坠马，不治身亡！”
一个足以震动天下的消息！
还不等李云飞消化这个信息，“鹰”又递上了第二份情报，声音愈发干涩。
“日本急报！德川幕府在平定萨摩之乱后，正式颁布锁国令，驱逐所有外来商船，咱们的长崎商站，已经危在旦夕！”
紧接着，是第三份。
“南洋密报！‘黑帆’海盗王在马六甲海峡再次出现，劫掠了咱们三艘商船！他们似乎与荷兰东印度公司的残余势力，勾结在了一起！”
一个又一个的坏消息，如同一记记重拳，接踵而至。
刚刚逼退了北方的猛虎，四海之内，却已是狼烟四起，暗流汹涌。
李云飞静静地听完所有报告，走到那副巨大的世界战略态势图前。
图上，一个个代表着危机与变数的红色标记，几乎遍布了整个世界。
他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的惧色。
就在李云飞准备基于“多尔衮已死”这个前提，重新调整全球战略部署时，会议室的大门再一次被猛地推开。
还是情报总长“鹰”，他的脸色比刚才更加难看，混杂着惊骇与一丝无法置信。
“盟主……情报……情报有误！”
“鹰”的声音都在发颤，几乎是咬着牙说出了后续的内容。
“最新密报……多尔衮，没死！”
会议室内瞬间死寂。
“他坠马后确实一度气绝，陷入假死。清廷秘不发丧，但消息还是泄露了出来……”
“可就在一个时辰前，他……他又醒了！”
李云飞瞳孔骤然一缩。
他缓缓转过身，重新望向那副世界海图，目光精准地落在了代表大清的北方。
一头能够死而复生的虎，远比一头活着的龙，更令人忌惮。
是天意？还是人为？
“有意思。那就让咱们看看，这头从鬼门关爬回来的龙，接下来想做什么？”
事实证明，一头能够死而复生的猛虎，远比预想中更加危险。
紫禁城，皇极殿。
特使范文程跪在冰冷的金砖上，他带回的那份来自“东海海洋联盟”的国书，此刻正被摄政王多尔衮捏在手中，他的面色依然带着一丝大病初愈的苍白。
“平等？”“合作？”
一个苍老而暴烈的声音打破了沉寂，是满洲镶黄旗的宿将，图尔格。
“一个海外巨寇！也配与我大清谈平等？”
“摄政王！臣请战！”
“发天兵！踏平东南！将那李云飞碎尸万段，传首九边！”
“请战！”
“请战！”
殿内，数十名在尸山血海中搏出赫赫战功的八旗将领齐声怒吼，凛冽的杀气瞬间充斥了整座大殿。
他们是新王朝的基石，是习惯用刀剑说话的征服者。
在他们眼中，李云飞的国书不是外交，而是挑衅，是奇耻大辱！
范文程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他想起了在东海城外，那如同钢铁巨兽般横亘海面的舰队，想起了那能将百丈之外的城墙轰成齑粉的开花巨炮。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被那山呼海啸般的杀意压得喘不过气。
“够了。”
多尔衮缓缓放下国书，目光扫过殿下众人，无人敢与之对视。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了角落里一个身影上。
那人身材魁梧，即便静立不动，也如一头即将扑食的猛虎。
和硕肃亲王，豪格。
“豪格，”多尔衮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你去走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