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龙兴港。

当靖海舰队那饱经风霜却依旧威武的轮廓，出现在海平面上时，整个码头都沸腾了。

陆远踏上坚实的土地，呼吸着南方湿润的空气，一路的疲惫似乎都被冲淡了几分。

他没有片刻停留，径直走向联盟议事堂。

密室中，李云飞静静听完他的汇报，接过那份详细的《北方见闻录》，以及那份血迹斑斑的供词。

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在供词上那个名字上停留了许久。

“辛苦了，陆远。”

李云飞缓缓抬起头，脸上看不出喜怒，“你带回来的，可不止是一份情报。”

他拿起那份供词，嘴角一撇。

“这是一份……大礼。”

“京城里那些人，想用阴谋诡计来恶心咱们，报复咱们。他们以为自己是棋手，却不知道，自己早已成了别人的棋子。”

李云飞站起身，走到巨大的海图前，目光落在京城的位置。

“这天下，就像一根腐朽的顶梁柱，从根子上就已经烂了。”

“他们自己递来了凿子和锤子，咱们……又岂有不接之理？”

“传令下去，让‘信’部把这份‘大礼’，包装一下，找个合适的时机，送去京城，给某些人……一个惊喜！”

陆远领命退下，密室的门被重新关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喧嚣。

李云飞独自站在海图前，眼中的寒光渐渐褪去，阴谋诡计，终究只是术，而非道。

用敌人递来的“凿子”，固然可以加速那腐朽顶梁柱的崩塌，但这远远不够。

他要的，不是在废墟上与群狼争食，而是要用一种碾压时代的力量，建立一个全新的、由他来制定规则的秩序。

这才是他的“道”。

李云飞转过身，从一个暗格中取出一枚沉甸甸的玄铁令牌，上面只刻了两个古朴的篆字——“神机”。

“来人。”

门外，一名亲卫应声而入。

“备车，去神机营。”

亲卫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立刻垂首回应：“是！”

神机营，是整个东海联盟最高级别的机密所在，其存在甚至比“信”部更为隐秘。

那是李云飞倾注了无数资源和心血，用以锻造未来的地方。

马车驶离了繁华的港区，穿过层层关卡，进入了一片与世隔绝的山谷。

空中的咸湿海风，逐渐被一股辛辣、带着硫磺与煤灰味道的灼热气息所取代。

脚下的大地，也传来一阵阵若有若无的震颤。

李云飞走下马车，眼前的景象足以让任何外人瞠目结舌。

这里没有议事堂的庄严肃穆，只有冲天的黑烟、震耳的轰鸣和无数工匠们嘶哑的号子声。

他深吸了一口那呛人的空气，脸上却露出了近乎陶醉的神情。

这，才是新时代的味道。

这份来自京城的“大礼”，将会在北方掀起一场完美的政治风暴，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到那场权力游戏中去。

他大步流星，向着那片被浓重水雾笼罩的内河水道走去。

东海联盟，分部，神机营。

这里是禁地中的禁地，三步一哨，五步一岗，空气中都弥漫着钢铁和火药的凛冽气息。

一条秘密开凿的内河水道，被浓重的水雾笼罩，尽头与波涛汹涌的外海相连。

水雾之中，一头钢铁巨兽正静静地蛰伏着。

它没有扬起的白帆，没有高耸的桅杆，只有一个丑陋的铁皮烟囱直愣愣地指向天空。

船身由一块块厚重的钢板铆接而成，粗糙的焊缝如同伤疤，遍布全身。

这不像是船，更像是一具漂浮在水上的钢铁棺材。

李云飞站在岸边，身后是铁柱和他那群衣衫褴褛、眼窝深陷，但眼神亮得吓人的技术疯子。

“会长，所有管路检查完毕，压力……已达临界值！”

铁柱的声音嘶哑，古铜色的面庞上混杂着煤灰与汗水，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满是兴奋。

他指着船体中部，那个被耐火砖包裹的巨大锅炉，神情激动：

“它的‘心脏’，快要压不住了！”

李云飞的鼻腔里，满是硫磺和煤炭燃烧后特有的呛人味道。

他能感受到脚下的土地，随着那锅炉中传来的“呜呜”低吼，也跟着微微颤抖。

“开始吧。”

李云飞也迫不及待，想要看待试验成果。

“开阀——！”铁柱用尽全力，发出一声怒吼！

船上，一名同样满身油污的工匠，用铁棍奋力撬动了巨大的阀门。

“嗤——！”一声刺耳尖锐的嘶鸣，仿佛巨龙苏醒时的呼吸。

高温高压的蒸汽，沿着粗壮的铜管，瞬间冲入一个结构复杂、布满齿轮与活塞的结构中！

“轰！吭哧……吭哧……”

沉睡的机械核心，终于被唤醒！

那台凝聚了无数人心血的蒸汽机原型，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咆哮声！

巨大的曲轴和连杆开始笨拙而有力地转动，带着船尾那由数片巨大铁叶组成的螺旋桨……开始搅动河水！

“哗啦啦——！”水花四溅，浊浪翻滚！

在岸边所有人屏息的注视下，那艘重达数十吨的钢铁巨兽，猛地一震！

它没有风帆，没有船桨，顶着风，逆着水，竟然挣脱了最后的束缚，在河道中……

破开波浪，缓缓的向前驶去！

速度不快，甚至有些踉跄，烟囱里喷出的黑烟遮天蔽日。

但它，真的动了！

一个完全不依靠风帆和人力的钢铁巨物，凭借自己产生的力量，征服了水流！

短暂的死寂之后，岸边爆发出雷鸣般的狂呼！

“动了！它真的动了！”

“老天爷啊！铁疙瘩在水上自己跑了！”

“神迹！这是盟主赐予的神迹！”

这些天来不眠不休的汉子，此刻像孩子一样相拥而泣，泪水在布满煤灰的脸上，冲出两道清晰的沟壑。

他们成功了！

他们将李云飞口中那个“蒸汽时代”的幻梦，用自己的双手，变成了现实！

李云飞没有欢呼，他只是默默地攥紧了拳头，他的眼中，倒映着那艘逆流而上的铁船，

但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另一幅画面——

一支由成百上千艘这样的钢铁战舰组成的无敌舰队，不再需要等待季风，不再畏惧风暴，纵横四海，所向披靡！

朝廷的水师、西洋人的风帆战列舰，在这支钢铁洪流面前，将如同朽木般不堪一击！

“好！很好！”

李云飞转过身，目光如炬，扫过激动不已的铁柱。

“铁柱，它能跑了。但……它能抗揍吗？”

铁柱一愣，随即咧开大嘴，露出一个充满野性自豪的笑容。

“会长！俺就知道您会问这个！”

他一挥手，指向不远处早已准备好的另一片场地，“俺给您准备了点新东西！来，您这边请！”

片刻之后，神机营的秘密靶场。

一块厚达数寸，闪着幽暗金属光泽的全新钢板，被牢牢固定在靶架上。

它的对面，五十步开外，是一门新式八英寸滑膛炮。炮身经过反复锻打，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感。

李云飞伸手抚摸着那块冰冷的钢板，感受着它内部传来的致密和坚韧。

仅仅是触感，就远超联盟以往最好的钢材。

铁柱在一旁，像炫耀自己孩子一样，大声介绍：

“会长！这就是俺们用您说的高炉新法炼出来的‘玄武一型’合金钢！为了它，炼炉炸了两次，俺这条胳膊，现在还留着疤！”

他撩起袖子，一条狰狞的烫伤疤痕触目惊心。

李云飞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里充满了赞许和肯定，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准备！”

随着炮长大声下令，火炮手点燃了引线。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几乎要撕裂人的耳膜！

炮口喷出长长的火舌，重达数十斤的实心铁弹，带着尖啸声，瞬间跨越五十步的距离，狠狠地撞击在“玄武”钢板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