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
“柳生大人，早。”浅井香织微微躬身，声音清脆，打破了庭院的死寂。
柳生宗矩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是伸出枯瘦的手指，拿起茶筅，在茶碗中有条不紊地击打着，发出沙沙的声响。
直到一碗泡沫丰盈的浓茶点好，他才缓缓抬眼，直视二人。
“听闻，昨夜长崎城内不太安宁？”他的声音沙哑而平缓，听不出喜怒。
张大力上前一步，恰到好处地挡在浅井香织身前，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只是笑意不达眼底。
“让大人见笑了。一群不长眼的地痞流氓，以为我联盟的仓库是他们能撒野的地方，想趁夜摸点好处。”
他语气轻松，像是在说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结果嘛，骨头太脆，不经念叨，就都处理干净了。没惊扰到大人清梦吧？”
“处理干净了？”
柳生宗矩重复了一遍，意味深长。他端起茶碗，轻轻吹开浮沫，
“张城主果然是铁腕手段，如此，老夫也就放心了。”
他话锋一转，目光越过张大力的肩膀，精准地落在浅井香织身上。
“张城主勇武，但长崎，终究是浅井家的长崎。”
柳生宗矩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
“香织殿下，老夫此次奉将军之命而来，除了嘉奖，还有一桩关乎浅井家百年基业，乃至整个九州未来的大事，想与你商议。”
果然来了！浅井香织心中一惊，面上却依旧平静如水。
她轻轻从张大力身后走出，与他并肩而立，直面着柳生宗矩。
“请柳生大人指教。”
“指教不敢当。”柳生宗矩的嘴角上扬，
“将军大人对九州的乱象，忧心忡忡。某些外样大名，不思忠勇，反而勾结海外宵小，妄图乱我邦国之本！此乃大逆！”
他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庭院中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将军的意思是，希望浅井家能明辨是非，以国家大义为重，与那些乱臣贼子……彻底划清界限！”
他死死盯着浅井香织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到一丝一毫的动摇。
“只要香织殿下能在此刻，展现出对幕府的忠诚。那么，幕府不仅会正式承认浅井家在长崎的所有利益……”
他的声音压低，充满了致命的诱惑。
“更可以考虑，在将来，给予浅井家更大的自主权，更多的贸易特权。”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
“甚至……取代你现在的盟友，成为幕府在对明，乃至整个南洋贸易中，唯一最值得信赖的……独家代理人。”
最后五个字，他说得又轻又慢，时刻盯着浅井香织脸上的表情。
取代东海联盟！这是何等疯狂的诱惑！足以让任何大名为之背信弃义，血流成河！
张大力的瞳孔骤然一缩，按在刀柄上的手，不自觉的紧了紧。
庭院里，只剩下风吹过樱花树的沙沙声。
良久，浅井香织忽然笑了。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毫不畏惧地迎向柳生宗矩。
“多谢柳生大人的厚爱。”
她先是行了一个标准的武家女子礼，随即直起身，一字一句，清晰地传遍庭院。
“我浅井家，深受皇恩，世代传承，只知何为忠义，何为信诺。”
她刻意加重了“皇恩”二字，而非“将军之恩”。
柳生宗矩的眼神，出现了一丝细微的变化，他击打抹茶时都未曾颤动的手指，轻轻抖了一下。
香织没有理会，继续说道：
“至于大人所言的乱臣贼子，香织一介女流，见识浅薄，不敢妄议。但香织知道，长崎今日的繁荣，离不开张城主和东海联盟的鼎力支持！我浅井家与东海联盟的盟约，早已昭告天地！”
她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不容置疑之意！
“此盟约，信义为本，坚如磐石！”
“我浅井香织，绝不会做背信弃义、有辱先祖荣光之事！”
她向前一步，目光灼灼看着柳生宗矩，将所有压力悉数奉还。
“香织斗胆，敢问柳生大人——”
“一个坚守信义、珍视盟友的浅井家，是否……还能为将军大人分忧，为天下太平，贡献绵薄之力？”
这番话，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柳生宗矩的脸上！
这已经不是拒绝，而是反诘！是质问！
柳生宗矩那张老脸，血色瞬间褪尽。
他眼中的欣赏和诱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杀意。
“好……很好！浅井殿下，看来是已经做出了选择。希望你，不要后悔！”
他猛地一拂袖，不再看二人一眼，转身走入内室。
那碗他精心点好的抹茶，还放在原地，热气已散，无人问津。
当天深夜。
一封用油布包裹，尚带着海水咸味的密信，被送到了浅井香织的书房。
这是“影子”特工冒死从海上截获的情报。
浅井香织展开信纸，烛光下，她的脸色一寸寸变得冰冷。
信上，赫然记录着柳生宗矩在今日午后，秘密约见的一份名单。
一个个熟悉的名字，都是浅井家的元老重臣、旁系亲族。
而排在第一个的名字，让她持信的手，微微颤抖。
浅井家笔头家老，执掌财政，旁系长老——浅井一郎。
原来，这才是柳生宗矩真正的后手。明面上的威逼利诱只是试探，真正的杀招，是从内部瓦解！
“呵……”一声轻笑，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庭院中的樱花树在月下静立，美得像一场幻梦。
“樱花开得太盛，是该剪一剪枝了。”
她轻声自语，美眸之中，杀意凛然。
“来人。”
“传我命令，通知其他长老，议事集合！”
浅井家府邸，议事大厅。
数十名家族元老、旁系代表分坐两侧，往日里挂着虚伪笑容的脸，此刻却写满了贪婪、与毫不掩饰的敌意。
一道道目光，如淬了毒的箭，齐齐射向主位上那个孤单的身影。
浅井香织。
她一身素色和服，娇小的身躯在宽大的主座上显得格外纤细。但她的腰背，挺得笔直。
“家主！”一声断喝，打破了死寂。
旁系长老浅井一郎颤巍巍地站起，枯瘦的手指直指浅井香织，声音里充满了自以为是的“痛心疾首”。
“老夫只问一句！自我浅井家与那南洋张猛结盟，我们得到了什么？”
他环视众人，声调陡然拔高：“得到的是幕府的猜忌！是同僚的疏远！是悬在头顶的灭族之祸！”
“长崎贸易看似繁荣，利润大头却都流入了外人的口袋！我们浅井家，不过是为他人作嫁衣！”
“你！为了一个外人，一个来历不明的海外商寇！要将我浅井家数百年的基业，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吗？”
这番话，如同一颗投入油锅的火星，瞬间引爆了全场！
“玄信长老所言极是！”资格最老的家老浅井宗忠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得满脸通红，
“我浅井家乃是堂堂武家，岂能与海寇同流合污？此乃奇耻大辱，愧对先祖！”
他话锋一转，眼中闪着贪婪的光芒，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说道：
“如今，幕府的柳生但马守大人亲临长崎，已向我们表达了招抚的善意！这才是天赐的良机！是重振我浅井家声的唯一出路！”
“没错！柳生大人承诺，只要我们拨乱反正，新任幕府将正式承认我等对长崎的统治，贸易特权数倍于今！甚至还能为我等增封几块领地！”
“香织大小姐，你太年轻了，被外人蒙蔽了！”
“那张大力野心勃勃，分明是想借我浅井家为跳板，对长崎图谋不轨啊！”
“罢黜张大力！向幕府效忠！”
“请家主以家族大义为重，退位让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