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经释正一再往九十一
靖康元年,凛冬将至。
相州城内,武翼大夫刘浩正在负责招募义士,收编溃兵。
二人听闻消息,兴致勃勃的前去投募。时至今天,张宪还记得岳飞眼中重新燃起的熊熊战意。
这一次投军,二人是幸运的。武翼大夫刘浩显有杀敌保国,平定河山之志,与他二人的心愿相合,自然比在平定军中呆得称心如意。
刘浩不停的地招兵买马,收编盗匪,义士军队也越发壮大起来。岳飞在军中多次立功,得刘浩重用,俨然成了义军中的两颗新星,而张宪则死心塌地跟随岳飞,二人一路披荆斩棘,好不容易在一个月前听到了宋帝九弟康王赵构来北方监军的消息。
二人都觉得抗金之事越发明朗,可就在这时,岳飞却因为周同一言就把自己敢走了。
虽说师言如父命,但自己怎么说也和岳飞一起出生入死,就这般被轰走了,心中不忿之意自然甚浓。
张宪越想越是憋屈,手中用力,咔嚓一声,本要投入火中的手腕粗的树枝被他撅成了两截。
一旁搂着巧儿睡觉的女人看着张宪,心道:“都说咱们大宋的士兵既懒又笨,常年疏于训练,功夫还不如一些乡野武夫,才被金蛮子打得落花流水。可看恩公这一手碎木力气,怎么也不会被金人欺负了不是,难不成金人都是些生死虎豹的凶兽?”
明晃晃的火焰照耀在张宪的逡黑的脸上,映出一袭风尘之色。张宪仰望天空,心道:“我难道就真的这般回临安,或是去南疆找阿丑。可这么做虽然轻松,但岂不是辜负了林大哥和武大哥的嘱托?”
天色越发暗了下去,张宪看着树林缝隙中的点点繁星,心中的迷茫便如同这夜色,越来越浓。
清晨,白露微凉,晨雾弥漫在林间。
无数的流民们从树林中钻了出来,上了官道,官道上多了无数双脚,又变得尘土飞扬、浮尘躁动。
张宪坐在火堆旁一夜未睡。他抖了抖身上的晨露,将火堆中的余烬用脚踩灭,起身钻出树林,投身到了南下的大军中。
行了五里,他越走越慢,可能因为身后跟着的那对艰难的跟在他身后的母女,也可能是因为劳累,最可能是因为他的心。
他不知道自己该去何处。
回南方?他不甘心。回北方,他没理由。
前路迷茫,何处应去?
行了半日,口干舌燥。他出钱在道旁酒肆处买了两碗凉茶,一碗自食,一碗分于母女。
这次女人没有道谢,因为她知道,她欠他的恩情,已经还不清了。她清楚的记得这位军爷曾和他提到过,军爷的目的地是杭州临安。可现在,军爷却依着她该走的路程行走着。
“如果真是去临安的话,他应该在刚刚的那个分岔路口就和她分道扬镳了。他是为我们才改变的行程。”
面对这种无事殷勤,女人并没有惶恐。她一没钱财,二没色相,怎么能让这等武艺高强的军爷看上。
“一定是军爷看我们可怜,才这样做的。”女人如是想到。
事实上,女人只猜对了一半。
张宪的确是看她们母女可怜,但他也是因为不知道该去何处,才随着心情四处走的。
他站在酒肆外的凉棚里,喝着碗茶,心思凌乱,脑海中满是北方之乱和岳飞酒后的豪言壮语:“愿某日,可征战北地,尽戮胡贼。愿某日,可登高远望,大宋江山!”
“七尺男儿怎可不奋?当立不世功,匡扶社稷。”
他已经被岳飞这个满腔热血的汉子所折服,他心中期盼着跟随他征战四方,创一世功名。
可如今,这些愿景却都成了泡影。
他以茶做酒,痛饮一番,竟有些迷离。
“原来只要情愁,无酒也可醉。”张宪擦了擦洒在衣襟上的茶水,喃喃道。
“小二,上酒!”张宪心中郁结不开,朗声叫道。
忙碌的小二抽空喊了声,“好嘞。”不一会,一壶浊酒送到了张宪手中。
小二正端着一摞茶碗,殷切得道:“客官,您来几个碗?”
张宪想也不想,“三碗!”
小二奇怪的向张宪四周看了看,他看过无数的漂泊客,自然看得出张宪身边除了这个站在他身旁的母女外,再无其他同行之人。
“难道这小女孩也喝酒?”小二心中奇怪,但还是照着吩咐给张宪放了三个碗。
张宪接过茶碗,席地而坐,茶碗磕在地上发出三声脆响,三碗并齐。张宪打开酒罐,手臂一挥一翻,酒水倾斜而出,嘟嘟嘟倒满三碗。
张宪拿起一碗酒,放至嘴边一饮而尽,说道:“这杯酒是我的。”
又拿起一碗酒,反掌洒在地上,说道:“这杯酒敬寇成寇大哥。”
张宪看向最后一碗,犹豫一番,终于将酒碗拿起,说道:“这杯酒弟替鹏举大哥喝了。”
三杯酒尽,张宪心事已经了然。
“岳大哥,我还是放心不下你。就算没有林大哥和武大哥嘱托,我也会帮你成事,助你完成梦想。你一定要等我。我把一切都告诉你,到时候你我二人共同匡扶大宋。”
张宪不顾众人异样的目光,看向抱着巧儿的女人,说道:“我不能送你去南方了。我想好了,我要回大名府,一路保重。”说着,他将怀中的一把银票都拿了出来,递与女人。
女人拒绝道:“军爷从来就没有答应过奴家什么,奴家得军爷护送这些日子,已经是天大的福分了,哪敢再奢求更多。况且,奴家收下这些银钱,也保不住。”
张宪听了女人的话,环顾四周,身边歇脚的流民们看着张宪手中的那把银票,眼神中都露出了贪婪的目光。张宪知道,是自己莽撞了。
女人继续说道:“奴家早就看出军爷有心事,军爷去吧。只是这大名府如今战乱不断,奴家只能日日夜夜为军爷祈福,军爷菩萨心肠,定能逢凶化吉的。”说到这,女人起身恭了一礼。
张宪点了点头,说道:“你这一路定是万分的艰难,还望小心。”
女人眼中含泪,说道:“奴家能从北地带着巧儿活着逃出来已是万幸了,奴家那人死于金人之手,奴家若是不走,恐怕这会也早就死了,而且还会死的不清不白的。奴家带着巧儿南下,本就是闯一闯,我怎么样无所谓,只希望巧儿能平安长大就……好。”
女人越说声音越小,张宪看着母女二人眼中含泪,心中也是一酸。
可他并不能改变什么,他这一路已经见多了像这样流离失所的人家,可他又能够救得了哪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