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经释正一再往一百零一
垂拱殿。
昨日之太子,今日之宋帝,赵桓呆坐在上首龙椅之上,并无意气风发。他微缩着大半个身子,蜷在龙椅之中,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让他感觉到些许的温暖。
他向殿下扫去,众大臣半数主议和,半数主抗金,全都垂头拱手,等着他这个天子帝王做出决断。
可他,不敢。
若是当真下了决断,一旦兵败,那是要背负千古骂名的,是要被写进帝王书遭万人唾弃的,他哪敢轻易就做出决定?
可如今金军兵临城下,哪还有几天容得他这般犹豫?
他将自己的身子靠里缩了又缩,心中暗骂道:“我说父皇怎么这般痛快的就将这江山社稷交到了我手中,原来是要我去背这骂名。”
他从小便看着父皇寄情于琴棋书画,在笔纸墨香中治理江山,端地一个怡然自得,从未在江山社稷上如此烦忧过。怎么这么好的河山到了自己手中,就变成了这样子?
他已经为了这腐朽的江山社稷几欲疯狂。
赵桓在龙椅上犹犹豫豫优柔寡断,群臣更是等得焦急。
“李卿家,若是咱们与金人议和,他们当真便会马上撤军?”赵桓向下首的百官第一位看去。
李邦彦低头沉声说道:“回陛下,金人乃蛮夷番虏,数次动用刀兵大器都是为得一些蝇头小利。如今金人围困开封府,想来还是为了那燕云十六州。咱们便答应给他们燕云十六州,他们焉有不撤之理?”
“与金人议和也只是权宜之计,就算金人不退,咱们也可借着议和拖延一段时日。如今各地勤王之师都已蓄势待发,欠的也只是这时日。只要勤王之师兵聚开封府外,咱们紧守开封府,金人便陷入了腹背受敌的局面。金人不败亦退,到那时,陛下的威名自然远扬,我强宋之名必将远播四方。”
赵桓眼神中露出些许光彩,“如此看来,李卿家主张议和之事倒不像坊间传闻那般带有私心,朕这些日子倒是错怪了李卿家。”
李邦彦沉首伏地,感恩戴德,大言“食君之禄,担君之忧”。
赵桓刚要开口说话,便听到殿下又一人扬声哀怨道:“陛下切不可轻信李邦彦一人之语。”
赵桓向那处望去,说话之人是签书枢密院事张叔夜。
张叔夜为将出身,身材壮硕,跪在地上,一脸的痛心疾首,“此时金军蛮夷都已到了兵临城下的地步,各地将士均来勤王。若是在此等时候传出我大宋与金人割地议和的消息,会让死守汴京城的众将士作何想?让各地勤王之师又作何想?恐会寒了臣子将士的一片赤胆忠心啊!”
赵桓刚生出的议和之心,就被张叔夜的一番话打乱。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议和党和死战党相持不下,互不相让,他又是新帝登基,根本不知道该听谁的,不该听谁的。
李邦彦起身看着张叔夜义正言辞道:“如今金军已经兵至汴京城墙下,你们还主张死守。若是真让金军冲入城中,陛下龙体若是有什么闪失,你们担当的起吗?”
张叔夜也起身指着李邦彦骂道:“朝廷里就是因为有你们这等软弱之人,放纵金人,才弄得如此地步。你们还敢主张议和,你们不是那叛国之贼,谁人是?”
垂拱殿下,死战党和议和党吵成一片,甚至开始大打出手,当真如市井泼皮打架一般。
“都给朕闭嘴!”赵桓一拍龙椅上的扶手,大声喊道。
龙颜大怒,臣子伏地,大殿一片静默。
赵桓喘着粗气,看着殿下噤若寒蝉的大臣们,强压心中的怒火,缓声道:“都下去吧,让朕静静!”
众臣子知道今日又没了个结果,山呼万岁,纷纷退出了大殿。
大殿之内,只剩下一应侍奉太监宫女和独坐在龙椅之上的赵桓。
赵桓冷笑几声,“呵呵,这就是父皇留给朕的股肱之臣。”
他站起身,望向殿外。
四月天,欲雨,阴霾。
赵桓咬牙切齿道:“这……就是父皇给朕留下的大好江山。”
艮岳西庄。
自从赵佶将皇位传给了太子赵桓,成了如今的太上皇,他便终日把自己关在西庄内,从未踏出过半步。甚至连新帝赵桓的探望,他都视而不见。赵桓只得在外面等两三个时辰,讪讪而去。
今日,赵桓又一次摆驾西庄,为了就是能够见到自己的父皇赵佶一面。
西庄一座别致典雅的府苑外,赵桓站在一扇紧闭的木门前。他屏退了左右,这一方天地只剩下两个皇帝。
一个在门里,一个在门外。
赵桓又一次向府苑内:“父皇,如今金军压境,朕到底该怎么做?”
良久,回应他的只有这唏律律的穿堂风与被风吹动的树梢沙沙作响。
若是以往,这么久得不到回应,赵桓恐怕早已经离去了。就算他为人子,就算他的皇位是从苑里那人的手中得来的,他身为一介帝王、大宋的天子,也是有尊严的。
黄袍加身的他,不允许自己在此,这般没有面子的傻等。
可如今,国之将倾,朝野动荡,他无时无刻不在胆战心惊,这一切都拜苑里那人所赐。
他愤怒了。
他踢脚踹在了木门上,喝道:“你定是提早知道了这副局面,便让我来代你受罪,你不当人父!”
木门被他踹的吱呀作响。
这一个月来,亡国之君的担子一直压在他身上,他已经快要崩溃了。他从未想过,做一个皇帝会这么难。
一颗帝王泪悬在眼眶中打转,终于还是落了下来。
也许是赵佶感觉到了自己儿子的痛苦情绪,又或许是他被赵桓骂的脸上无光,深感愧疚。
苑内终于传出了一声长吁短叹,“认命吧,桓儿。邵先生三十年前便已经算出来了,亡宋之师必是胡夷。大宋逃不过这一劫。”
赵桓听着这熟悉的声音,声音虽然充满无尽的悔恨,但又带着一分理应如此的释然。他疑惑道:“邵先生是谁?”
苑内沉默许久,才传出声音:“海派执首。”
赵桓当然听说过海派。他初当太子之时,曾在自己的父皇口中听到过他这一生为数不多的几句谈国论政之语,“太祖黄袍加身,靠的就是山宗海派二门的扶持。”
他从未相信过,一门一派竟真的能影响到天家气运和江山社稷。
一股身为天家赵氏子孙的帝王气从赵桓的心中升起,他怒道:“咱们赵氏的江山怎么会受他人摆布?”
门内又一声叹息,再也没有任何话语传出。
赵桓不再将希望寄于苑内之人,背身向西庄外走去,“我身为天家子孙,怎么能议和?最差不还有这大宋江山给我陪葬!”
赵桓昂首挺胸,迈步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