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经释正一再往一百三十一
栖云山的通天山路之上,有一人缓步独行,形只影单。
这条回天师府的山路王俭不常走,身怀紫霞功的他,也不愿爬这从栖云山脚到山顶天师府的九千九百九十九个台阶,
紫霞功可御天地之气,只需抓捏一把,便可扶摇直上,谁还愿意一步一个脚印的爬。
可今日,他却巴不得自己能走得慢些。往日每每出门都期盼着归府的他,今日却不愿意回去。
也许是因为回师府便结束了这一行,此后再无如此顺遂心意的日子?
亦或者是因被小师妹厌烦而感觉丢脸,不敢回去见邱弘济?
他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时他心乱如麻,孤独伴身。
少年时,王俭便随邱弘济闯苗疆十万大山。成年后,王俭独自行遍天下,从未有过任何孤独之感。
可今日,他却心生苦涩,甚觉孤独凄凉。
也许是因为以后的日子,再也不可能有宫舞的陪伴。
往日里,尽管宫舞不爱他,但至少他还有他的小师妹。如今,他已成一无所有。
十步三叹,王俭身形蹉跎,向山上走去,从日出到日暮,从日落到日升。
一条半日路程的万阶山路,王俭走了足足两日,刚至半山腰。
他望着远在山顶的天师府,心道:“总不能让师父等太久。”
可他转念一想,“未至山顶,我此次行程便未终结,为何不再随心意一些。”
念及至此,王俭索性坐在一不大不小的山石上不走了。
“爬山如此之累,我便在这里歇上一会,待歇够了再走。”王俭盘膝而坐,自欺自人得念叨着。
王俭一坐下,便由之前的十步三叹变成了一呼一吸皆是愁叹。
“师父常言修成大道,便再也体会不到世间愁苦。往日没细想过此事,如今倒是觉得若是得以修成大道可真是一件乐事,至少不用再这般痛苦难受焦愁烦闷。”
王俭数日未曾梳洗,脸上碴胡遍生,长发肆意散乱额前脑后。若是有熟人在此,定认不出来这脏乱的汉子会是往日状若谪仙的王小天师。
王俭歇息良久,刚欲前行,却又赶山间骤雨,心中便又自欺欺人道:“这雨下个不停,让人根本看不清上山的路,还是再等等吧。”
雨彻夜未停,直至天明。
有一书生打扮模样的年轻男子从山下沿山间台阶缓步向山上而行,途径王俭所坐之处,被枯坐此地的王俭吓一大跳,趴在地上求饶道:“山大王饶命,小生无钱无银,家中上有老下有小,更有病妻急待我请回神仙救命,山大王可莫要杀我。”
此时王俭未运功在山中挨了一夜的冷雨,已是面容枯槁,眼神发愣。再加上王俭两腮鬓角的碴子胡,不仔细看去,还真像那劫道的山大王。
王俭也被书生突然的叫喊声招回了神,解释道:“书生你误会了,我是道士,不是山大王。”
书生起初未信,待偷偷抬头细瞄上几眼,才分辨出王俭那紧贴在身上湿漉漉的道袍来。
“你这道士,无缘无故坐在这里作甚?”书生从地上爬起,抚胸喘息说道。
王俭道:“我自然是要上山,上累了,在这里歇一歇。你一书生来此荒郊野岭又做什么?”
书生惊叫道:“亏你是道士,你不知道这山上住着何方神圣吗?”
王俭奇道:“山上若有住户,住得当然是人了,还能是谁?”
书生疑神疑鬼的看着王俭,说道:“你这道士不是被雨浇傻了吧。这山上有天师府,住得是天师老神仙!”
王俭摆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说道:“那有如何?”
书生看着王俭,仿佛在看隔壁不争气的邻居孩子,说道:“我此行便是要上山去天师府求见天师。你上山难道不是见天师的?”
书生一边说着,一边从怀中掏出一书一笔,竟突然奋笔疾书起来。
王俭心中奇怪,灵巧闪身到书生背后,探头观看书生所书之物。
只见书生在一白书上一字一字得认真写道:“栖云山中遇疯道人,险些丧命。”
王俭问道:“我没有疯,也没有伤害你,你为何这样写?”
书生根本没有看到王俭是如何到自己背后来的,被吓了一激灵,险些将手中的书笔丢掉。书生脸色煞白,惊叫道:“你是何时过来的?你难道是鬼?”
王俭奇道:“我就是一个道士,怎么在你口中一会成了疯道士,一会成了鬼?”
书生仔细看了看王俭踩在土地上的脚,喃喃道:“都说鬼是飘着的,有脚的不是鬼,有脚的不是鬼……”书生连续说了几声,才平缓情绪,朝着王俭怨愤道:“我写什么要你管,我又没说写得是你。”
说罢,书生不再理会王俭,向山上仓皇奔去。
王俭看着书生远去,心中暗生疑窦。此前他淋了一夜的雨,又被书生这么一打岔,心中的郁结渐松,想道:“总在这呆着不回去也行,定会被师父责怪,而且这奇怪书生上山去了,我总不能看着不管。”
思前想后,王俭提气向山上快步奔去,不一会便赶上了跑在前面的书生,开口问道:“你上山到底是要干什么?”
书生正费力得爬着石阶,突然又听见王俭说话,被吓得魂飞魄散,险些滚下山去。王俭急忙出手拦住书生,才让书生免于跌落山间。
待书生站稳,书生痛骂道:“你这贼道士,怎么如此阴魂不散?”
王俭说道:“你这话说得不对。我是道士,不是贼,更不是阴魂,何来不散?”
书生被王俭问得无话可说,有怒说不出,便不再理会王俭,继续爬着石阶。
王俭见书生不说话,便一路跟随。两个时辰的功夫,书生才在王俭的跟随下爬至山顶的天师府府门外。
书生累得满头大汗,歇了好一会,又掏出纸笔写道:“爬三万石阶,费尽千辛万苦,至天师府。”
王俭又闪身过去,看了看,说道:“你记错了。从山下到山上只有九千九百九十九个台阶,何来三万台阶?”
书生这一次没有被王俭吓到,显然是已经有所准备。他愤怒道:“我写东西,要你管!”
王俭摇了摇头,不再说话。
书生歇息片刻,叩首在天师府门前,深吸一口气,高声喊道:“小生邢布荇,拜求天师老神仙开恩。”
这个叫邢布荇的书生原本想喊大声些,气势些,好震响山门才好。可奈何他中气不足,声嘶力竭喊出的声音连第一层府院都没传进去。
书生还想再喊一次,却被王俭拦住,说道:“我师父听到了。”
书生被王俭缠了许久,早已对他心生厌烦。此时王俭又拦住他,书生正要破口大骂时,却听见了王俭的话,愣在原地,惊讶道:“你说什么,谁是你师父?”
王俭还未来的及解释,就听到天师府内传出一苍老却洪亮的声音,“你要我开什么恩?”
邢布荇听府内有人回应,大喜道:“天师老神仙且听我一言。小生本是曹州人氏,无奈曹州遭金人攻破。小生只得与全家一同背井离乡,来到栖云山下躲避战乱。可谁知天道不公,祸不单行。小生有一发妻,于逃亡途中染上重病,药石无医。小生听闻天师老神仙住在栖云山上,可活死人,这才来山中求您开恩,救救我那可怜的发妻。”
邢布荇越说越伤心,说到动情处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