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经注正一第十七

荆家村虽然通了电，可街头的那盏路灯由于瓦数太低，只能发出微弱的光。每至深夜，村中心的这盏街灯就不能起太大的作用了。

荆墨此时就站在那盏昏黑的路灯下，看着费叔紧紧抱着那具和他长相相同的尸体，周围簇拥了一圈村民。

村民们对着尸体指手画脚，时不时还回头看看荆墨，说着这孩子绝不是荆墨的。荆墨很丑，孩子很好看。

荆墨呆愣在原地，不知所措，“这明明是一具尸体，你们都瞎了吗？”

费叔终于被荆墨弄的起了真火，将尸体交到了一旁的张婶子怀中，指着荆墨说道：“你怎么活了这么多年还是这般疯癫。快说，这孩子是你从哪弄来的！”

荆墨被费叔教训的不知该说些什么。费叔是村里德高望重的老人，哪是他能得罪的。

可他一没瞎，二没疯，却信自己看的是一具尸体啊。

尸体就如同一座雕像般，倒在张婶子怀里，就在眼前。而且这尸体又是他辛苦从黄河岸边背回来的，怎么能有错？

周围的村民们都围着尸体发笑，可他越看越是心惊。

费叔见荆墨不说话，以为是自己的话起了作用，惊醒了这个半傻不傻之人，趁机问道：“荆墨，你快说说看，这孩子是你从哪找到的？”

荆墨心中害怕，不知该如何回答，嚅喏了半天才低声道：“我从黄河边上背回来的，可……”

他刚要说这是具尸体，还是具和他长相一模一样的尸体，却被一人打断，“一定是个漂流儿，荆墨近来下河来着。”

又一声附和道：“没准是河伯怕他荆家绝后，才给他送一个男孩。”

费叔刚刚竟顾着询问荆墨，被这一声提醒才想起看看孩子是男孩还是女孩。

他从张婶子手中抢过孩子，朝下面一瞧，“呦呵，还真是个男孩。没准真让小二子说中了，是老天给你们荆家送的种。荆墨，你可真赚到了。这孩子肯定跟你不一样，将来有出息。”

费叔这话一说，周围的村民们都高兴了起来。不是替荆墨多了一个孩子高兴，而是替他们少了一个孩子而高兴。

要知道，这孩子虽然是荆墨背回来的，可单看荆墨家中的条件，养活一个孩子实属难事。一个孩子就是多了一张嘴。可若是荆墨不养，放到谁家都不乐意。

虽然荆家村的村民家中情况不尽相同，有穷有富，但穷的是真穷，富却富不到哪去。谁家平白无故多一张嘴，都心里不大痛快。

但这孩子已经进了村子，总不能再扔出去不是？这可是犯法的。

费叔只说了一句话，便为大家解了心中的结。孩子归了荆墨，大家将来说起这事还能吹捧一下自己，说是一同掺和着养了个孩子。当真是痛快的很。

大家都很痛快，可荆墨却不痛快。

他原本打算去找费叔问一问认不认识这具尸体，可村里人却如同看不到这尸体一样，非要指鹿为马，指尸体认作小孩。

“一个是开头，一个是结尾，这能一样吗？”荆墨望着费叔硬塞在自己手中的尸体，恐惧万分，急得就要哭了出来。

“这真的是具尸体，你们怎么就看不出来呢？”

费叔一个大嘴巴朝着荆墨扇了过去，“啪”的一声脆响，吓傻了荆墨，也震惊了四周的村民们。

“你都是个要当爸的人了，怎么还在说这些胡话。踏实带回去好好过日子，听到了吗？”费叔指着荆墨的脸，唾沫四溅。

荆墨昏昏沉沉的点了下头，在众人的推搡中再次背上了尸体，走向他那间破烂小屋。

待荆墨走后，也不知是谁起了个头，这群人又纷纷说起了这孩子在荆墨家得受多少苦。仿佛不是他们促成的这件事。

尸体压在荆墨身上，荆墨朝着黑暗，越走越远。荆墨的背也越走越驼，仿佛这具尸体有千斤重，要将荆墨的老腰压弯、压垮……

清晨，荆墨又一次从噩梦中醒来。这一晚，他睡了无数次，也惊醒了无数次。

他反复做着同一个噩梦，在梦中，他躺在漆黑的棺材里。棺材盖子大开，周围站了一圈的人。

有他认识的，像费叔、张婶子、王婶子。还有些他不认识的。

每一个人都脸带笑意的看着躺在棺材中的他，嘴唇一张一合，荆墨却听不见他们到底在说些什么。

四周一片沉默，应该说棺中的世界一片沉默，他如同一个聋子，听不见棺外之人说的每一句话。

他想要叫住棺外的人们，想让他们把自己抬出去，可他的上下嘴唇却如同被漆住一般，紧紧黏在一起，一条缝也张不开。

他只有一对眼，看着棺外熟悉的人们，直到棺外出现一张脸，一张他最熟悉的脸，每天都能看到的脸，他自己的脸……

噩梦惊醒，“砰”地一声，他从床上弹起，满头大汗。

他下意识的看了看四周，自己还躺在那张破舢板搭成的床上。

他心里的紧张感顿时松了一些，布满血丝的眼睛终于放松了下来。他侧头随意一瞥，看见自己正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瞬间，他瞳孔紧缩，呼吸急促，心脏仿佛停止了跳动。

“这是谁？”

荆墨的眼角不住的抽搐，脸色惨白，眼看着就要昏倒过去。他坐在原处缓了好久才记起来，这是昨天他背回来的那具尸体，和他一模一样的尸体。

尸体过了一晚，依旧像刚从黑棺里拖出来一样，没有丝毫的腐烂。

荆墨大着胆子伸手探了过去，放在尸体的脸颊上。

“尸体还是温热的，怎么回事？这都背出来一天了，怎么还这样？”

他赶紧洗了洗手，坐在床上，看着尸体，逐渐回忆起昨天晚上的事情。

村里的人们都说他这尸体是个孩子，可他怎么看，这也是一具尸体，无论他揉几次眼，转几次身，他看到的还是一具尸体。

他晃了晃昏沉的脑袋，跨过尸体，打开房门，向屋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