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经释正一再往一百零七

四月末，金军围城半月，攻城之势已成定局。城内人心惶惶。

天色阴郁，春雨绵绵。

汴京城墙之上，一个守城士兵望了一眼城下的金军军帐，心中暗骂道：“这鬼天气，金蛮子们不会再作什么幺蛾子了吧。”

淅沥沥的雨水打在他头上的铁盔之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晃头晃脑，甩去了头上残存的雨水，向城楼营房走去。

走至营房口，他便看到有一个人站在营房门口，趴着城楼垛子正向下望着，似乎在等什么人。

那人他最近时常见到，是一个新来的卫城兵，叫张宪，当朝太宰李邦彦介绍来的，与他并非同一路人。

“李邦彦那个软怂货色的手下，怎么可能和我们守在城墙上，直面金军的士兵们是一条心的？”他心中嘀咕道。

张宪似乎看见了他，回过头冲他点头笑了笑。他也只得以笑回应。

他亲眼看到李邦彦的管家把他送来营房，也只能在心里骂骂李邦彦，哪里敢真的得罪这人。

在汴京城里当兵也好，做官也罢，每时每刻都得小心翼翼，可不能得罪什么人。尤其是他这种没有背景的平头大兵，高官贵胄想要摆弄他，还不跟打个哈欠一样简单？

戚将官那等厉害的任务，醉酒之时与他们一同骂李邦彦骂得那么凶，酒醒后不还是得乖乖告诫他们，不要得罪这个张宪。

张宪眼中含着担忧，问道：“今天城外面怎么样，有没有援军的消息？”

不知为何，这个张宪似乎很在乎城外的情况。他回道：“哪有什么援军，都说康王千岁外出定能引来援军勤王，可金人都在城外面大张旗鼓的围了这么长日子，也没见人来救。可见这个康王也……”

他一讲到这事就来气，正要向往常一样吐吐口水骂骂人，说到一半才意识到眼前这人可不是和自己一条心，同吃同住的哥们弟兄。

守城兵急忙停住，冲着张宪讪讪一笑，张宪则一脸认真，似乎在想什么事情。

这时，守城兵才想到张宪托他打听宗泽老将军的情况来着，他说道：“那个，我替你问了戚将官。他说宗老将军在外面好像情况不太好。”

张宪急忙问道：“怎么回事？”

守城兵愤愤不平道：“宗老将军能耐再大，手底下就一万来人，怎么能从金人的包围下闯进来？”

张宪听后长叹一声，脸上的忧愁之色更浓了。张宪从怀中掏出几锭银元，交到了他的手中，说道：“劳烦你了，这些小钱给哥哥们吃些好的去。”

守城兵手中雪白的银子，心中激动不已。他们这些守城兵虽然说是在京城这等宝地当兵，理应富贵安逸的很。

可自从童贯、蔡京当政，他们的日子就越来越差，发到手里的饷钱也越来越少。至于钱去了哪里，他们心里都清楚，自然是进了某些人的腰包。可就算是知道，他们又能去哪里说？

他们处在天子脚下，更清楚这些人手段之凌厉狠辣，是绝对不会让他们有机会的。

眼前这几锭银元，分下去落在营房每个人手中，还能当得上三个月的饷钱，他哪能不动心。

他看了看张宪，张宪自然知道他在犹豫什么，推了推守城兵的手，说道：“拿去，如此辛苦天气，就当给咱们营房的各位弟兄买些吃食补补。”

守城兵急忙将这几锭雪花银塞在胸甲里，兴奋道：“那就多谢兄弟了。”

张宪点了点头，不再说话，而是继续看着城楼下面。

守城兵知道张宪是在等每日找他来的那个俏丫鬟。

那丫鬟可是个水灵灵的大美人，俊俏得很，比烟雨楼里的姑娘们还要美上几分。

每次丫鬟来，营房里的士兵们都会偷偷趴在城墙垛子上，悄悄瞄着姑娘白皙的脸，婀娜的身段。

多看几眼，姑娘就会在他们的梦中多呆上几会，与他们再亲近几分。

他们当然也打听出来了，丫鬟是从太宰府侧门里出来的，一定是李家的丫鬟。

也正因为如此，他们私下猜想张宪一定是李邦彦的亲近人。若不是李邦彦是出了名的不近女色，他们甚至觉得张宪是李邦彦的外家私生子了。

守城兵看了看天空中的阴云，斗着胆子拍了拍张宪的肩膀，“兄弟，这雨一时半会停不了。”

张宪知道守城兵是在好意提醒自己，罗伊今天可能不会来了。他点了点头，说道：“我在等一会，就回去。”

守城兵话说到了，便点了点头，嘱咐道：“那兄弟小心些，别淋出什么病来。”说完，他便从张宪身后走了过去，推开木门进了营房。

张宪则在雨中又等了许久，才看到有一个撑着小伞的身影，从远处街道一点点走向内城城墙走来。

他急忙从城楼里下去，走到城下，那撑伞的身影正是罗伊。

罗伊一双玉足淌在城下的积水之中，步履蹒跚，缓缓走进张宪，张宪则急忙赶过去扶住罗伊。

此情此景，像极了冒雨相会的一对佳人。

罗伊似乎走得有些急了，胸脯起起伏伏，喘着气伏在张宪身边小声说道：“张公子，小姐今日身体无恙。”

话一出口，张宪心里才踏实下来。

自从半月前张宪护送简凝儿罗伊来到太宰府见了李邦彦，张宪便被他安排到了守城卫兵之内。而简凝儿和罗伊，则被李邦彦留在了太宰府。

张宪原本以为这件事情已经了结，自己可以在城内安心等候康王赵构率领勤王之师攻入城下，驱赶金人，自己也好与岳飞见面。

可半个月过去了，康王赵构不但没有带兵勤王，反而在大名府拥兵据守，不知作何迟迟不发一兵一卒。

无奈之下宗泽老将军只得独自率军勤王。金军本就势大强横，宗泽将军以一师破金军，显然是难上加难。

这下子，张宪不由得为宗泽帐下的岳飞担心起来。

屋漏偏逢连夜雨，不光是岳飞那边，就连太宰府中的简凝儿似乎也出了问题。

几天前，罗伊急匆匆的来到城楼之下找他。

一见到他，罗伊一边说着一些前言不搭后语的话，一边将头上的发簪取了下来，偷偷递给了他。

他心中奇怪，待罗伊走后，回到营房，研究了一番才发现，发簪是中空的。取下簪子头，里面夹藏着一张小纸条。

上面蝇头小字秀笔款款，看来是出自简凝儿之手。

纸上写道：“李非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