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经释正一再往九十
永兴军路与京西南路交界处的官道上,尽是些背着包裹衣衫脏乱的流民们。
这些流民为乐躲避宋金战乱免遭屠戮,从北向南而去,已经走了不知道多久的路程。
北地的大户或有钱人家大多都雇了车马请了护卫,好方便自己举家迁徙。他们早就借着车马之便让大多数穷苦流民们吃了尘土沙子,逃在了前面。
而这些北地的穷苦人家,没钱雇车雇马的,就只能靠着两条肉腿一步步走下来,遇上好心的队伍还可以搭一段车,若是遇上山贼贼匪恐怕又是一起灭门之祸、人间惨剧。
这些日子官道边上凭空多了许多简易的临时酒肆,专门去为这些流民在羁旅途中提供些许的歇脚时光。但这些流民都是经历了战乱的苦哈哈,有几户人家会舍得把钱用在这里。
他们还要考虑去南地之后的安家置业问题,上下打点问题,维护自家与当地人关系的问题。这些可都是需要钱的。
他们不肯甚至不敢踏入这些酒肆,只能在官道两旁的树林里聚在一起风餐露宿。
“这里虽然冷些脏些,但至少不用在官道旁吃土吸尘。”流民们还可以这样安慰自己。
每当黑夜降临,无数个篝火小营就在官道两旁盛开,从远山望去,如黑夜中依旧绽放的花朵。
夜静时分,一处篝火旁围坐着几家流民。火焰势微,一个宋兵打扮的男人从身后拿起一根枯枝,扔入火中。火焰引燃了枯枝,向四周激射出火星子,发出哔哩啪啦的声响。
突如其来的响声惊醒了火堆旁一枯瘦女人怀中的小女孩,女孩子也许是受了惊吓,也许是被这长达半月的长途奔波所累到了,止不住眼泪大声哭了出来。
“吵什么吵!还让不让人睡觉!”自树林另一边响起数声男人的怒吼,显然是孩子的哭声惊醒了其他篝火的流民们。
女孩被这数声吼声吓到,更是害怕,哭的更厉害了,“妈妈,我不要走了,我要回去!”
女孩哭声凄厉,即使女人用手死命住女孩的嘴,还是会有呜咽的声音传出来。
女人害怕惹了众怒,只得咬着牙,狠心用手在女孩的脸上甩了一个响亮的耳光。
“你再哭……你再哭,我……我就把你扔在这里自己走!”女人低声警告着,满眼含泪。
女孩子被这一巴掌吓傻了,又听到妈妈的恫吓,哪还敢再哭一声。
女孩瘪着嘴不停的嚅喏着,眼泪很快浸湿了女孩满脸。
女人知道自己的孩子受了委屈,心中一酸。可她知道,若是不走,还留在北地,等待他们母女的不是被金人杀死,就是被掳去当金人的奴隶。
这南下之路,她们非走不可,即使是死在路上……
一旁的男人长叹了一口气,又添了一把柴火。待篝火烧的更旺些,他将身上的军袍解下,脱了内里衣服,递给女人。
若是寻常的宋兵,女人是决计不敢跟他们坐在一起的。他们都知道,金人恶,宋兵之恶不亚于金人。
可这个军爷不同,这一路上他帮助了同行之人许多,若是没有这位军爷,自己和巧儿恐怕连饭都吃不饱。
“巧儿今天吃的馍还是军爷给的,这一路上军爷帮我们母女甚多,奴家无以为报,这衣服我们不能收。”女人无视怀中女孩期盼的眼神,眼神恍惚道。
男人摇了摇头,指了指女孩。
男人虽然没有说话,但女人明白男人的意思。“巧儿本就体弱,此时浑身哆嗦,怕是整夜待在篝火旁,也抵御不了这林中严寒。”女人咬了咬牙,默默将衣服接过,盖在女孩的身上。
“奴家无钱无银,只有这……”女人看了看自己,说道:“还望恩公告知姓名住处,让奴家将巧儿送与南方亲戚家安顿好了,便去给恩公当牛做马。”
男人摇了摇头,穿上军袍,向一旁挪了挪,离母女二人更远了些。
篝火燃烧着,发出耀眼的红光,四周的高树虬枝在火焰的照射下在地上露出狰狞的阴影,仿佛一只只恶鬼,要择人而噬。
这南下逃亡之路就是一条黄泉路,不知道走到传说中富饶的江南水乡,还能剩下多少人。
扑通一声,女人跪倒在地。巧儿站在一旁,眼睛肿肿的,眼神疑惑,她显然不知道自己母亲为什么要跪下。
泪珠自女人眼中止不住的流出,女人用嘶哑的哭声说道:“恩公高德,不愿吐露姓名,但奴家不能这样白白受人恩惠。还望恩公告知姓名,奴家用余生日夜为恩公祈福,以求为恩公增福增寿,保佑恩公长命百岁。”
男人又叹了一口气,沉默片刻,才说道:“我姓张,单名宪。”
张宪已经和岳飞分开许久了。
“自那日李固渡洞窟中与岳大哥因师门有别分开,算起来也有一个月之久了。”
张宪望着红彤彤的火焰,脑中不自觉的回想起这些年自从军以来跟随岳大哥的诸多往事。
宣和七年,金兵南下攻宋。那时他和岳飞寇成三人正在平定军任效用士,金兵大将完颜宗翰在攻取太原后便直逼平定军。
望着城下如黑潮般的金人骑兵,张宪、岳飞和寇成虽有心抗敌,却无力回天。
三日,平定军告破,张宪、岳飞在如山般的死人堆中逃了出来,回到了相州。寇成则于乱战中被打散,不知去向。
二人只当寇成已死,缅怀伤心之余,在相州为这个平日里口直心快的莽汉朋友立了灵牌棺冢。
这一路走来,二人见多了因战乱而破碎的家庭,亲眼目睹了山河破碎,百姓流离失所。
金国铁骑踏过之处,大宋的百姓老弱无不惨遭杀害,妇人遭受驱掠蹂躏,男子则被掳去,充当人奴苦力,不如禽兽。
这一切的一切,都加深了二人心中对金的狠意。二人立誓此生殚精竭虑,也要驱逐胡虏,收复河山。
“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
如此铮铮之语仍在张宪耳边回荡。
二人在相州住了一段时间,很快就等到了再次入伍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