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经释正一再往一百二十三

营帐之内灯火如豆，只能照亮方寸少许之地。岳飞正就着这微弱的烛火，缝补着内里软衣。

岳飞已于刘浩麾下带着宋骑与曹州布防的金兵厮杀许久，前些日子才带着疲惫伤患的众军士回归宗泽大营。

期间岳飞数次立功，论功行赏已升至七品武翼郎。几个月，岳飞便连升三官，在军中已经是极其少有的了。

军中弟兄并没有因为岳飞步步高升而心生嫉恨，反而都很佩服岳飞。因为这份功劳是岳飞一枪枪扎出来的，一箭箭射出来的。是岳飞拼死拼活，应得的功劳。

岳飞每战必甘当先锋，以一己之力，破数倍之敌。这份勇武胆魄，谁人不佩服？

昏黑的烛火照在岳飞的身上，将背上的四个大字映了出来。

“精忠报国”。

这是岳飞和张宪临行之前，岳母让张宪在岳飞的背上刺出来的四个墨字，以时刻提醒岳飞，勿忘心中志向。

如今这“精忠报国”的四周又多了无数的伤痕。狭长的是刀剑所伤，大块的是刺棒与铜槊所致，还有一个个指节大的伤口，则是金人的利箭射伤。

纵使岳飞武艺超群，在箭雨刀海面前，不死便是万幸，受伤更是寻常之事。

只不过岳飞自幼拜入山宗修行，比寻常士卒更会保护自己，更会以受些轻伤来躲避致命伤，他才能在曹州腹地的尸山血海中爬了回来。

能爬回来的没有几人，无数个与他朝夕相处的武官都已经战死沙场，马革裹尸。他不能为这些人做些什么，只能在大胜之后的犒赏宴上倒上几海碗的酒，替死去的弟兄们多喝几碗阳间酒，让他们在阴间走得踏实些。

晚春夜晚尚且寒冷，岳飞起身跺了跺有些酸麻的双腿，将营帐帘子封得更严实些。

如今他越发获得刘浩的器重，刘浩甚至为了赏赐他，破例让他单独住一间营帐。

“当……当……”，营帐外二更啰响，已是夜寝之时。

岳飞放在手中尚未缝补完的衣物，吹灭桌上的烛火，躺在被褥里。

营帐之内一片黑暗，可岳飞却看到的是一片鲜红。

那是血，如潮水般汪洋肆意的血海。

这些日子征战，岳飞见惯了鲜红血液从人身体内破伤迸发而出，喷涌在他的脸上，引起一阵丝丝灼烧之感。

有敌人的血，也有弟兄们的血。

这又是谁人的血？

正当他疑惑之际，鲜血逐渐汇聚成一张人脸。那脸孔他很熟悉，却又带着一些陌生，是张宪。

张宪的脸色惨白，亦带着浮肿，仿佛在水中被泡了很久。那张脸从血海中钻了出来的场面，像极了浮出江面的水鬼的脸。

张宪张开嘴，一字一字的质问道：“岳大哥，你为何不救我？”

一股寒麻之感，从岳飞的脚心一直传遍全身，直入头顶。

岳飞叫道：“大年兄弟，我真的不知道你在哪里？难道你死了吗？”可他半个字也没有从嘴中吐出来。

鲜血已经漫至他的脖子，又漫过他的嘴，他说不出话。

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张宪，一点点的沉入鲜血之中。

岳飞也逐渐置身于一股严寒之中,从头到脚，一尺一寸……

“啊！”一声惊呼，岳飞从被褥里惊起。

被褥里潮湿寒冷，冷汗已浸透了他的被褥和毛毡子。

“原来是梦。”岳飞长出一口气，呆愣在原地。

三更啰响，帐外已是深夜。

岳飞望着账内的黑暗，心中纠结不已，“张宪兄弟离开之后会去哪里？一定是回他的临安老家了吧。北方战事频繁，南方却是歌舞升平。只要张宪兄弟回了家，便不会有什么危险了。”

岳飞以此自我安慰，可不知为何，他的心中却总是不踏实，如悬了一块巨石，不知何时会落地一般。

岳飞越是想刚刚那个梦，越是害怕，一直在帐中熬到四更、五更，也不曾有一丝睡意。

清晨，号角之声在营帐的上空呜咽响起，岳飞从被褥中爬起，盯着一副黑眼圈，抱起湿乎乎的被褥向帐外走去。

“修武郎起了，呦，这是没睡好还是怎么着了？怎么还拿着被褥出来了？”旁边营帐的一名武官和岳飞打了个招呼，发现了岳飞的异样。

经历多次的战斗，岳飞俨然已经成了刘浩军中的名人。大家都知道这个精干的汉子武艺非凡，又擅长谋略，深得刘将军信任，而且还平易近人，所以大家都来和他打招呼。

岳飞随意编了个借口回应道：“昨夜天气闷热，没怎么睡好。这不，拿出被褥出来晒一晒。”

“昨夜闷热？我怎么记得天气挺冷的。”那武官虽然心中奇怪，但也没多问。

岳飞将被褥搭好，便向刘浩大帐跑去。昨日刘浩从宗泽军中回来，已是深夜，于是刘浩派人通知他明日一早，过来议事。

不一会，岳飞便走至大帐。掀开帐帘，刘浩坐在帐中擦拭宝刀。

此刀为刘浩最爱，相传刘浩托人寻西蜀名匠所铸，经百炼而成，花费千金。

刘浩见岳飞来了，招呼道：“鹏举先坐下。”

岳飞点头应是，寻个位子坐了下来。

刘浩一边擦拭着腿上明晃晃的宝刀，一边说道：“金人已经破汴京城了，这群狗贼掳走了皇帝，宗老将军决意兵发滑州，去救援天子。”

岳飞虽是刚刚听到这消息，却并没有太过吃惊，只是说道：“鹏举愿跟随大人。”

二人相处默契，并无多余话语，便已经将事情说清楚了。

刘浩心下感动，将宝刀递出，交到岳飞的手上，说道：“此刀名为破军，现在送给你，以补全之前欠你的功劳。”

岳飞不接，拱手说道：“鹏举心甘情愿追随大人，拿敢图谋什么回报。”

刘浩摇了摇头，“这可不是什么回报，而是你应得的。此刀放在我手里也是浪费，不如交由你手，由你拿着它屠戮金狗，才能让它更快活些。”

刘浩说得真切，岳飞便收下破军，说道：“谢大人赏赐，鹏举愿为大人肝脑涂地。”

刘浩说道：“行了，回去准备准备吧，没有别的事情，只是和你说一声，做好准备。”

岳飞应了声是，便出了大帐。

大帐之外，有一兵丁等候多时，见岳飞出帐，急忙凑了过来，在岳飞耳边神秘兮兮的说道：“鹏举，你猜猜看谁回来了？”

此人是岳飞的汤阴县老乡，一同与岳飞参军闯功名来的。

岳飞见这人的神色，心中一愣，一个念头油然而生。他神色激动，问道：“不会是张兄弟吧？”

那人点了点头，正欲说话，岳飞已从他身边奔过，向自己的营口跑去。

营口十几个兵丁拦下了一人，正盘问着。

岳飞看着那熟悉的面庞，喊道：“大年兄！”

营口的张宪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浑身一颤，抬眼远望，脸上写满了无限的感慨与沧桑。

“岳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