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经释正一再往一百零九

夜静二更天。

太宰府的客房外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之所以特殊，是因为他是整个太宰府的主人，当朝太宰李邦彦。

李邦彦是个不逾矩之人，客房便是客人所居之地，平时他绝不会去。

可他今天来了，自然是有重要的事情。

他儒雅甩袖，推开一扇门，施施然走了进去。

屋内，简凝儿坐在床上，惊惧的看着李邦彦。

李邦彦眉眼冷肃，问道：“你知道我来所为何事？”

简凝儿摇了摇头，眼眶湿润，紧咬着嘴唇，故作镇定着。

李邦彦凝视着简凝儿，眉眼中皆是无情，“简兴当真没和你提过社稷图？”

简凝儿被李邦彦说得一愣，她根本没有听过李邦彦口中的社稷图，更不知道那是个什么事物。

李邦彦点了点头，说道：“收拾收拾，明日午时金人攻取汴京，今夜你便和我出城。”

简凝儿脸色惊滞，开口问道：“去哪里？”

李邦彦道：“大名府，简家故宅。”

简凝儿急促道：“去那里干什么？简家已经被金人烧得一干二净了。”

李邦彦说道：“有些东西，就算简兴死了，他也带不走。”

简凝儿早已猜出李邦彦绝不是想要帮助她光复简家，咬牙说道：“我不和你去。”

李邦彦神情坚定的看着他，似乎此事不容她拒绝。

当的一声敲门之声，门外响起一个声音，“老爷，人带到了。”

李邦彦道了声“嗯”，门轻开，贾管家从外面走了进来，身后跟着扛着罗伊的家丁。

简凝儿望见罗伊紧闭双眼，心中慌乱，叫道：“你们把她怎么样了？”

贾管家不阴不阳得说道：“没怎么样，只不过是让她好好歇一会。可小姐若是不跟老爷走，那她恐怕就醒不来了。”

简凝儿望向李邦彦，一双大眼中闪着凶狠。

李邦彦只是静静的看着简凝儿，他每日在朝堂之上都会被这种充满仇恨的眼神盯个够，怎么会因为她这样一个小姑娘而心生波澜？

李邦彦不再多说，转身走了出去。他知道，贾管家一定能把这事情办得妥当，他从未另他失望过。

李邦彦身后，传来贾管家的声音，“简小姐，难道你还对那个姓张的小子有什么念想？当初若不是我们让金人给你们故意漏了破绽，你以为就凭那个小子一己之力，能把你们送进城？别做梦了！”

简凝儿惊恐道：“难道在我家宅子大肆搜索的金人，也是你们指示的？”

贾管家呵呵冷笑道：“简小姐管这么多干什么，只要你助老爷找到社稷图，你主仆二人的性命，还是保得住的。”

简凝儿心中害怕与气愤交加，几欲昏厥，他听从父亲的意思，来汴京找李邦彦，企图光复简家，谁曾想却是羊入虎口。

李邦彦迈步回了书房，望着眼前的老子像，说道：“社稷图，图社稷。内里记有九州大千寰宇、山川河岳。若是真能将它追回来，交于金主完颜晟，定能助金夺尽宋氏江山，尽快全了恩师之愿。可恩师，你到底为何要这样做……”

李邦彦望着画像，陷入了沉思。

过了大约一个时辰，书房外传来贾管家恭谨的声音，“老爷，事情都办好了。”

李邦彦眼神逐渐清明，“都收拾妥当了？”

贾管家说道：“一切妥当，城门城外也联系好了。”

李邦彦想了想，又问道：“那个张宪查清楚了吗，对计划有什么影响？”

贾管家道：“查清楚了，只是个寻常士卒，曾在永定军任过效用士，兴许有些孔武之力，绝不能对咱们有什么影响。”

李邦彦躬身朝着墙上的老子像，拜了几拜，执学生弟子礼，恭敬的将其摘下，卷起放入一个竹木锦绣画筒中，才推开门，说道：“出发。”

不多时，两辆灰棚子马车从太宰府后门而出，直奔南城城门口。

雨下个不停，灰棚子马车压过湿漉漉的地面，溅起了一席水花。水花四溅，所幸天色已晚，路上无行人，才让这四溅的水花又回归地面，不至于打湿衣衫。

南城城门正是张宪所参与防守的城门，东西北城城门皆在张叔夜的羽翼之下。只有这南城，因种种原因，得以让李邦彦渗透了进去，掺了沙子。

外面金人围城，城门紧闭。

马车行驶至城门洞外，城门下早已有人等候多时。

如丝春雨，越来越密。一个身披蓑衣的守城将向马车凑了过来，问道：“可是贾哥哥？”

贾管家从走在前面的马车里探出头来，说道：“是我。开城门，我要出城。”

守城将殷切回道：“贾哥哥稍等片刻，我这就安排。可城外有金人驻扎，贾哥哥您可得小心些。”

贾管家面色沉郁，没有理会这守城将的讨好，钻回了马车。

轰隆隆几声，城门开了一条缝隙。

这座被金人围困了半月，与外界隔绝的汴京城，在这雨夜中开了一条缝隙。

缝隙越开越大，马车从门中急速驶出，压过刚放下来的吊桥，向城外的一片黑暗中驶去。

马车出城不过眨眼之间，城门关闭，吊桥升起。

此时已是夜半时分，知情的值守之人都被李邦彦以钱财买通，没有被买通的人都被守城将安排夜宿休息去了。

张宪便是其中之一。此时，张宪和一众守城士兵正睡在营房之中，这轰隆隆的城门响动传至他们耳中只不过是一道夹杂在春雨中的惊雷罢了。

两辆灰棚马车就这般消失在了汴京城外，没有人知道太宰李邦彦已经离去，更没有人关心李邦彦家的一主一仆两个客人也消失不见。

只有那一声雨夜之中的被马蹄车辙声掩盖的叮当脆响，见证下这一切。

那是一支木簪落地的声音，簪子从马车的帘窗里溜了出来，掉在了城门前石板路上的雨水中。

晨时，雨停。

一位守城士兵百无聊赖之中，捡到了这支木簪，将它带回了营房，正巧被张宪看见。